魏承宇本就被外头的喧闹搅得心烦,听见对方一再推托,胸中怒火陡然翻涌。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怒喝:“担不起?那你给我叫一个担待得起的人过来!我倒要看,谁敢阻拦我的命令!”
“魏大人且慢——”
就在这时,远处雨道上传来马蹄踏水之声。
众人闻声望过去,只见一人披着油布雨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溅起阵阵泥水,如一阵疾风径直冲到竹木棚前!
魏煜猝不及防,见那马势头汹汹,眼看就要撞进棚内,双腿居然不听使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来不及蓄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男人猛地收紧缰绳,一声沉喝:“吁——!”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踩回地面。一人一马停在棚外最近的一块青石板上,泥浆飞溅,打湿了魏煜的鞋尖。
男人翻身下马,斗笠压得极低,叫人看不清容貌。
魏煜惊魂未定,脸面先涨得通红。方才被马匹震慑的慌乱化作恼羞之怒,他扬声斥道:“到底是何人如此放肆!竟敢纵马冲撞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对方抬手一挑,摘下了滴着水的斗笠。
雨中的营官抹了把脸,看见了救星般,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镇抚使!”
周遭所有兵卒见状,纷纷垂首,喊道:“参见镇抚使。”
江南镇抚使?
魏煜缓过神,上下打量着这个面色寻常的男人,姿态傲慢:“原来你就是卫平。”
卫平:“少卿息怒,卫平并非有意冲撞,只是听闻渡口事端紧急,故策马赶来处置。”
“既是如此,”魏煜抬手吩咐身侧小吏:“再搬一把椅子来,请卫镇抚入棚叙话。”
木椅很快被安置在案桌另一侧,卫平抬脚走进竹棚,待他落座,身上的湿衣立刻洇开一大片深色。
魏煜执壶斟满一杯热茶,推到卫平面前,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本官尚且能搞定,不过,镇抚使还是这般喜欢亲力亲为。”
卫平坐得端正,不卑不亢地回道:“渡口干系一方关防和城内万千百姓,从来不是什么小事。少卿久在京中,怕是不知道地方上的利害轻重。”
魏煜听了,脸上依旧挂着笑,居然出奇地没有动怒。
雨滴哗哗砸落,渡口江水喧腾,风声雨声搅在一起,使立在棚子外的营官听不清棚内二人的低声交谈。
他只能模糊望见,镇抚使大人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一身沉肃,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卫镇抚,昔日你身处困厄,魏家能伸手拉你一把,今日之事,本官希望你能仔细斟酌,莫要做出令老侯爷失望的事来。”
又是老侯爷……
卫平只觉一股巨大压力兜头袭来,他额侧青筋跳动,没有应声。
……
桌上那杯茶始终没有被动过,营官眯着眼,不由松了口气。
再觑一眼那魏煜,生得圆头圆脑,一袭光鲜亮丽的锦缎官袍裹着敦实如柱的身子,一看就是京城珍馐养出来的少爷富态。
无论是其面上摆出来的笑意,还是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傲慢,都看着十分令人厌恶。
他腹诽:江南镇抚使手握一方军政,实权官职都远胜这位京城来的光禄寺少卿。
这类养在京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京官,仗着出身好就肆意妄为,全然不顾规定行事,实在可恨,镇抚使定要好好挫一挫此人的气焰。
心里正解气地想着,棚子里的镇抚使已然起身,踩着泥泞走至他的身侧。
“大人。”
卫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全部放行,让他们走吧。”
营官猛地一怔,愕然抬眼看向卫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
“让他们走。”
“若出了岔子,我一人承担。”
听见“全部放行”的号令,方才还怨声沸腾的一众商贾乡绅顿时不闹了,人人唯恐迟了半步,只顾着登车驭马,蓄势待发。
一驾又一驾车马轱辘碾过泥泞积水,缓缓向着关口挪动。
魏煜手里摇起折扇,望着慢慢靠近过来的南巡车队,心中十分惬意。
四下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撤开栅栏的关卡之上,谁也没有留意,队伍里混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棚车。
那车趁着雨幕掩护,驶离关卡后一路疾驰,就这样消失在了烟雨沉沉的官道尽头……
“这回可安全了?”
车厢之内,堆积的稻草被人扒开,一个男人狼狈地从草堆之中钻了出来。
“大皇子放心。”
车夫扬鞭策马,目视着前方:“这位镇抚使麾下的关防查验,一向是整个江南最为严苛的。今日能顺利过了这一关,日后返回北漠,便再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