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廷则站在御案旁,面色不虞。
地上瓷杯碎成几片,皇帝明黄的锦绣龙袍前襟一片深色,已然湿了大块。李德全眼睛一扫,当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笨手笨脚的,还不快退下换人来收拾!”
他快步上前,对着那胆小的宫女骂了两句,随后连忙替皇帝将湿透了的外袍脱下丢至案边。
他赔笑道:“陛下,暖阁里备着干净的常服,殿内窗户都大开着,极易受凉,老奴还是伺候您换件新的吧。”
茶渍化成湿漉漉的水痕,皱巴巴贴在身上着实难受,楚修廷剑眉紧皱,没说什么,转而向暖阁走去。
李德全则对那宫女使了个眼色,对方接到信号,如蒙大赦,感激地磕过头后就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干净柔软的墨色衣袍披上肩头,淡淡的龙涎香味拂去锁骨处湿冷的凉意,可楚修廷唇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漆黑英俊的眉目阴沉沉的,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李德全默默伺候他更衣,心知楚修廷所烦忧的,绝非自己在延和殿帮宫女周旋这一鸡毛蒜皮的小事。
近来魏家频频上奏,一面恳请寻访民间名医,入宫为昏迷的太后诊治,一面又请求准许女眷入宫探望,表面忠孝,却步步试探。
朝堂局势风云变幻,魏家虽不至于一家独大,可族人遍布六部,门生故吏更是数不胜数。
一旦借着照料太后的名义发难,内外呼应搅动朝局,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楚修廷目光阴郁,抬手习惯性往胸口衣襟摸去,指尖骤然一空。
皇帝的脸色像结了层薄冰——更差了。
一旁伺候的李德全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陛下,可是有什么物件丢了?”
楚修廷没心情说话,将披在肩头的大氅随手丢下,头也不回地朝内殿走去。
丢在御案边的明黄外袍依旧软软搭在原地,只不过周遭围了两个低声说笑的小宫女。
她们一抬头,见楚修廷火急火燎地阔步冲了过来,当即傻了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
抓起凉透了的外袍,伸手探入衣襟内侧,空空如也。
楚修廷没什么表情地将衣袍丢至一边,转而回到御案后,在圈椅上坐下。
“这件衣裳里的东西,去哪了?”
他撑着侧脸,问道。
*
日头渐高,御花园里暖洋洋一片。
明桃与李轻竹坐在临水的亭子里吃茶。
石桌上摆着几碟新厨子做的糕点,还有一壶腾腾冒热气的好茶,白皙温和的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碎影。
李轻竹捏了块点心,说:“以往这个时候,太后最爱来这儿看那几株山茶花,也不知道她何时会醒。”
明桃衔着茶盏,闻言她的话,抬头望了眼远处朵朵殷红茶花,随口道:“太后娘娘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姐姐就别操心了。”
她放下杯子,将李轻竹的注意引去别处,“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听说今年要在太池放万盏河灯,不仅有烟火,还有小贩集市售卖花灯。”
李轻竹被她一说,原本细微的忧愁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笑着说:“之前还不怎么留意呢,怎么今日忽地期待起来?”
明桃懒洋洋趴在桌上,“皇宫里这么无聊,能有如此佳节游玩一番,我十分感恩戴德。”
李轻竹抿嘴笑出声,“若你着实无趣,不如去我宫里陪我练剑?”
“姐姐,算了吧。”
明桃闭着眼睛,小狗似地哼唧道:“前几天被你一脚踹飞沙地里,屁股现在还痛着呢。”
“此话当真?”
比武演练,李轻竹向来下手有分寸,她知道明桃有意偷懒,但还是于心不忍,方想开口多问几句,头顶忽地扑棱棱传出一阵翅响。
“此话当真——!此话当真——!”
一只毛色漂亮的鹦鹉突然从高高枝头上斜飞下来,落在亭角的栏杆上,叫二人着实吃了一惊。
李轻竹凑近些,指了指鹦鹉脚上系着的红绳,“看着像是钟粹宫里的。”
明桃也跟着拉长脖子去看。
这鹦鹉被端嫔养了许久,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也通了几分人性。见她们二人对自己指指点点,毫不畏生地扇着翅膀便飞了过来。
李轻竹搁下茶盏,奇道:“这鸟儿莫非是偷溜出来的。”
“偷溜出来!偷溜出来!”
明桃瞧着它的模样好玩,便将碟子里的松子糖捻碎了些,摊在掌心。
那鸟也是个见食眼开的,探头过来啄了两下后,便顺着她的手腕自来熟地攀了上来。
温热的爪子扣在袖口,明桃与李轻竹凑在一块儿细细抚摸它颈间的羽毛。
柔软细密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李轻竹摸得爱不释手,指尖顺着颈羽往下滑了两寸,却突然摸到一块硬物。
她愣住了,下意识拨开几簇密羽——一枚莹白的玉佩完整露在了两人眼前!
李轻竹全神贯注地掂起这玉,全然没注意到明桃的神色多么僵硬。
“这鸟儿脖子上怎会套了块玉?”
她疑惑着,转而拿给明桃去瞧,“也不知是哪位贵人丢的,现在恐怕正急得无处可寻呢。”
浑然不知的鹦鹉还在低头啄着掌心的果仁渣子。
明桃接过玉佩。
那玉不知在鸟儿身上挂了多久,已经被羽毛捂得半温半润。
她攥着它,深吸一口气说:“我的。”
“你的……?”
明桃压着翻腾的怒火,一字一顿道:“是我送给楚修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