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猫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既想进去看看,又怕里面有狗。它伸出爪子试探,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祁寒的忽冷忽热让他困惑。馄饨店之后,他以为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破冰了——至少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但紧接着,祁寒却开始若有若无地拉开距离。台上手术时的沉默比以前更沉,查房时的步伐比以前更快,甚至在值班室里,祁寒也开始选择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温辞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那种变化。问题是——他不知道原因。
"也许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温辞在宿舍对着镜子自问。镜子里的年轻人眉头紧锁,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甘心。
他想起了天台上的那杯咖啡。他明明是鼓起了勇气去的,但祁寒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更让他不安的是祁寒说"你不用管我"时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恐惧什么?
温辞想不明白。他决定不再想。猫的本能在告诉他: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一放,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揭晓。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手上的工作做好,把每一台手术配合好,把每一个医嘱记录写好。
其他的,交给时间。
但时间有时候会给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台急诊手术。患者是一位六十二岁的男性,突发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需要紧急行Bentall手术——主动脉瓣置换加升主动脉替换。这是心胸外科最凶险的手术之一,死亡率极高,对团队配合的要求也达到了极致。
祁寒主刀,苏晚主麻,温辞术助。这台手术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任何一秒的延迟都可能导致患者死亡。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体外循环建立,心脏停跳,祁寒的手在主动脉根部精准操作。温辞的递器械如行云流水,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器械就能准确到达需要的位置。
但意外发生在外循环撤除的时候。
患者的心肺功能恢复不理想,血压持续偏低,苏晚调整了多次药物剂量仍不见改善。祁寒判断可能是心脏复跳后心功能未完全恢复,需要再次阻断主动脉进行排查。
"准备二次阻断,"祁寒的声音冷静如常,"温辞,4-0 Prolene带垫片,准备缝合加固。"
温辞迅速递上了缝线。但就在他把缝线放到祁寒手心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了祁寒的手背。
那一擦只有零点几秒。温辞几乎没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术上。
但祁寒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了。不是手术需要的那种稳定,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僵硬。他的动作停了一拍,虽然很快恢复了,但那一拍足以让经验丰富的麻醉师苏晚察觉到异样。
"祁主任?"苏晚提醒道。
"继续。"祁寒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辞看到了——祁寒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层薄汗,不是手术室温度的问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温辞没有多想。他的注意力被手术拉走了。二次阻断排查后发现是一处吻合口有微小渗漏,祁寒用4-0 Prolene带垫片进行了加固缝合,手术最终成功结束。
但祁寒的状态让温辞不安。
手术结束后,祁寒在洗手池旁站了很久。他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巡回护士小声提醒"祁主任,可以了",他才停下来。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温辞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逃离的节奏。
温辞追了上去。
"祁主任——"
祁寒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留下温辞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手的纸巾。
那天晚上,祁寒没有来值班室。
温辞坐在值班室的下铺上,盯着对面的空椅子。祁寒通常会在值班室待到晚上十点,看书或者写论文。但今晚,那张椅子一直是空的。
十一点,温辞起身去巡视术后病人。七床的那位Bentall手术患者已经转入ICU,生命体征平稳。温辞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昏迷的患者,然后转身离开。
回值班室的路上,他经过祁寒的办公室。门缝里没有灯光。祁寒不在。
温辞回到值班室,躺下,盯着天花板。凌晨两点,他还没有睡着。他想起白天手术台上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擦过祁寒手背的时候,祁寒的反应。
那不是厌恶。不是生气。是一种……恐惧?
温辞翻了个身。他想起赵院长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对话碎片——"不是身体的问题""那道关""控制不了"。他想起祁寒从不和人握手,想起他从不参加需要换衣服的集体活动,想起他回避一切与亲密有关的话题。
一个念头在温辞脑海里成形,像拼图最后一块嵌进了位置。
祁寒害怕被触碰。不是不喜欢,是害怕。
这个发现让温辞的心脏揪了一下。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心疼。他想起祁寒的那双冰凉的手——那不是体温低的问题,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未被温暖过的凉。
温辞坐了起来。
他穿上白大褂,走出了值班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绿光。他走到祁寒的办公室门口,站住了。
门缝里还是没有灯光。但温辞听到了——从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深呼吸,或者……在极力压抑什么。
温辞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敲了敲门。
"祁主任?"
没有回应。
温辞又敲了一下:"祁主任,是我。温辞。"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祁寒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姿笔直。但温辞看到了不同: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虽然他在努力控制。
"有事?"祁寒的声音很平,但温辞听出了一丝沙哑。
"我……"温辞顿了一下,"我担心你。"
祁寒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让温辞进去,也没有关上门。
"白天手术的时候,"温辞轻声说,"我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不关你的事。"祁寒打断了他。
"关我的事。"温辞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因为我是你的术助。我每天都在递器械给你,每天都在你手边工作。如果我的触碰会让你不舒服,我需要知道。我不想伤害你。"
祁寒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试图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