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听完,冲连允舒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谢谢连老师”,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展羡却没走,站在原地磨蹭了半天,等旁边的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凑近了两步,一脸八卦地开口:
“连老师,你那天……怎么跟我小叔在一起啊?”
连允舒本来在划外卖软件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的林珑倒是挑了挑眉,把手机屏幕按灭,饶有兴致地看向展羡。
“别打探老师的私生活,一边去。”
展羡撇了撇嘴,满脸不甘心,但还是不敢在连允舒面前多纠缠,磨磨蹭蹭地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上午剩下的时间连允舒带着他们排了剧目的前两段。她站在前面拆动作,一段一段地抠,哪里发力、哪里呼吸、哪里留半拍,讲得清清楚楚。
排完解散的时候,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连允舒收了东西,带着林珑回了办公室。
榕师大舞蹈系给年轻教师分了一间合用的办公室,四张桌子,平时只有她一个人用。她把椅子拉开让林珑坐,自己靠在办公桌边上,拆了外卖袋子,两杯奶茶还热着。
林珑接过自己那杯芋泥波波,吸了一大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没坐椅子,一抬腿坐到了连允舒的办公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那个展羡!”她咬着吸管,拿手指点了点桌面,“难道他是……他是那个谁……”
“嗯。”连允舒靠在墙边,捧着奶茶喝了一口。
林珑差点从桌子上蹦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哇?那你们这什么缘分啊?他侄子正好是你学生?”
连允舒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料,吸了一口珍珠,嚼了两下才开口:“孽缘。”
林珑乐得直拍桌子,拍完了才消停,两只手撑着桌面,凑近了看连允舒的脸。
“说正经的,你到底怎么想的?对他有意思吗?”
连允舒低头看着杯子,用吸管拨了两下里面的珍珠。她想了很久才开口:“好像有……好像没有。”
林珑一听这话,眼睛直接亮了,伸手指着她:“那就对了,你就是有。”
连允舒抬眼瞪她:“怎么就对了?”
“你但凡一点都不喜欢,早就直接说没有了,还跟我在这儿‘好像’什么。”林珑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掰着手指头给她上课,“我教你啊,你先跟他暧昧着,吊着他,别把话说死。合适就处,不合适就换。反正你现在又不缺人追。”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拍了拍连允舒的肩膀,语气变得夸张起来:“哎呀不说了,我得去法国排队了。”
连允舒被她这一句弄得莫名其妙:“排什么队?”
“美人鱼你没看过啊?”林珑摊手,“追你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我作为你闺蜜,也得排一个吧?万一哪天轮到我捡漏呢。”
连允舒被她这番胡搅蛮缠逗得笑出了声,抬手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开:“滚蛋。”
两人又开了两把游戏,一直打到临近中午。肚子开始咕咕叫,林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去食堂。我好久没吃学校的饭了,今天尝尝。”
连允舒刚站起来,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
“允舒,你还在学校吗?”展柏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很安静。
“在呢,怎么了?”
“我给你做了饭,”
“你想尝尝吗?我的手艺还不错。”
连允舒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旁边林珑耳朵尖,一听这话就凑了过来,捏着鼻子夹着嗓子,对着手机的方向拉长了调子:“好呀好呀——”
连允舒抬手拍了她一下,把她的脸推开。
电话那头,展柏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隔着听筒也能听出他听出来刚才那声不是连允舒说的。
他没戳穿,语气照旧温和:“好,那我十分钟后到你学校门口,你记得来拿。”
“哎,你——”
连允舒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她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珑。
林珑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人家都做好了,总不能让饭凉了吧。”
她识趣地没跟出去,站在办公室窗户边上,扒着窗台看热闹。
连允舒独自走到校门口,路上碰到几个刚下课的学生,冲她喊“连老师好”,她点点头回应。走到路边,那辆车已经停在那了。
展柏西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他一手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束小花。那花没什么夸张的包装,就几朵,用素色的纸包着,素雅。
“给你。”展柏西先把保温袋递过来,动作自然,“应该都是你喜欢的口味。里面有汤和水果,还有叉子,两人份的。”
连允舒接过来,分量沉甸甸的,隔着袋子能摸到几个分开的餐盒。
“谢谢。”她接过袋子。
展柏西又把那束花递过来,只是看着她。连允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捧在怀里,花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就在这时,车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条缝,展羡的脑袋从里面探出小半个。他自以为藏得很隐蔽,扒着窗沿,眼睛滴溜溜地往这边瞟,耳朵恨不得伸到车窗外头去。
连允舒瞥了一眼那条降下的车窗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收回视线,转向展柏西,脸上换了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对了,柏西,我得跟你说一声。”她提着保温袋,完全一副家访的样子,“展羡最近上课状态不太好。”
展柏西侧了侧头,示意她继续说。
“早上点名的时候还在犯困,基础课热身,软开度明显退步了。”连允舒的声音刚好能让车内听到,“我上礼拜布置的课后练习,他肯定一点没做。要照这个状态去参加期末汇报,有点悬。”
话音刚落,车后座那条窗缝里,展羡的半个脑袋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扒着窗沿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框,眼睛瞪得溜圆。
展柏西听完,面不改色,微微颔首:“知道了。回头我盯着他补。”
“嗯,费心。”连允舒说完,冲他点了下头,提着袋子和花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车窗被猛地升上去的闷响,紧接着是展羡隔着玻璃也挡不住的一句哀嚎:“小叔!她说的是假——”
后半句被关在了车里。
“快快快,让我看看。”
她扯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
一个四层饭盒,拧开卡扣,第一层是压得平整的米饭,第二层是椒麻鸡,底下垫着一层焯过水的青菜,红油亮汪汪的。第三层是麻婆豆腐,上面撒了葱花,颤巍巍地堆在盒底。第四层塞得满满当当,一半炸天妇罗,一半金黄酥脆的鸡块。
旁边是一个小圆罐,拧开盖,清炖牛肋条汤还冒着热气。最底下还有一个透明玻璃碗,码着洗净的草莓和车厘子,红的红,紫的紫,挤在一起。
林珑深吸了一口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椒麻鸡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这卖相,这香味,人夫真好。”
连允舒没理她,把花放到办公桌的窗台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凑在桌前,一人一口地把那几盒菜分了个干净。汤见了底,水果也只剩几颗车厘子。
下午的课上完,连允舒收了东西出教学楼。林珑在校门口跟她分了手,回店里去了。她自己去商场那边把电动车骑回来,顺路去菜场买了点菜,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那个保温袋从包里拿出来,四层饭盒、小圆罐、玻璃碗一个个拆开,用热水泡了,挤上洗洁精,里里外外刷了两遍。沥干水,拿纸巾擦净,重新码回保温袋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准备明天早上顺路送回去。
弄完她靠着厨房门框,掏出手机打字:柏西,你住哪啊?我把饭盒给你送过去。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先去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出来时手机亮着一条回复,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我住望江府x栋。】
她回了一句:行,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翻了翻衣柜,最后套了一件黑色打底裙,外面罩了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连允舒把保温袋挂在电动车车头上,跨上车,往望江府的方向骑。
早晨的风有点凉,风衣的下摆被吹得往后飘。她缩了缩脖子,一边骑一边想事。
她最近这阵子开销不大,工资攒下来一些,加上之前的比赛奖金和演出费,卡里余额不算少。能不能添一辆代步车?冬天骑电动车实在受罪。买什么牌子好呢,不要太大。颜色得选白色,干干净净的,耐看。
想了半天,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好像还没考驾照。
连允舒在电动车座上叹了口气。算了,先考驾照,再说车的事。
电动车拐进望江府那条路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已经在前头了。
连允舒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门口。保安拦了她一下,她说是展先生的朋友,来送东西。保安查了一下登记,报了个楼号,让她进去了。
望江府里都是独栋的小别墅,一排一排的,很好找。她顺着路走了一段,停在x栋门口。
这栋房子门口和别人家不太一样。别人的院子里干干净净,顶多摆两盆常青绿植。
展柏西门口摆了一排花,红的黄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搭着高低错落的绿叶,挤挤挨挨地铺在门口两侧。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让这些花还开着。连允舒多看了两眼,把电动车停稳。
她拎着保温袋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屋里安静得不像有人的样子。
“嗯?不在吗?”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把东西放在门口那个矮柜上,留张纸条就走。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展柏西这个人,约好的事从来不会忘,也不会放着她不管。她说今天来,他不可能这个点不在家。
连允舒没走,又敲了敲门,这次敲得比刚才重。
还是没人应。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按下拨号键。嘟嘟声响了好几秒,才被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是展柏西,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嗓音干涩,哑得厉害。
“允舒……你到了?”
“到了,在你门口。敲门没人应。你怎么了?”
展柏西哑着嗓子报了一串数字:“门禁密码,你进来吧。”
连允舒记下那串数字,挂了电话,在门口的电子锁上按了一遍。锁“咔”一声弹开,她推门进去。
屋里开着恒温,比外面暖和得多。客厅收拾得很干净,白灰为主的色调,家具简单利落,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几本摊开的资料。她换了鞋,还没来得及多看,楼上就传来一声喊。
“允舒。”
声音很哑,是从二楼卧室传下来的。
连允舒顺着声音上去。卧室的门没关,但里面没开灯,光线很暗。她没去碰墙上的开关,怕他刺眼,就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走。
展柏西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他侧过头看她,眼皮半耷拉着,脸颊有点不正常的红。
“你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声音含糊:“有点发烧。”
连允舒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有体温计吗?”
展柏西抬了抬下巴,往楼下的方向指了一下:“客厅,电视柜下面。”
连允舒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下楼,在电视柜底下翻出了医药箱。箱子里东西摆得很整齐,退烧药、感冒冲剂、体温计、酒精棉片,分类清楚。她拿着体温计上了楼,在床边坐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起来一点。
“抬胳膊。”
展柏西乖乖抬了胳膊。连允舒把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又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五分钟,别动。”
连允舒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器。卧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展柏西微弱的呼吸声。
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下楼,倒了一杯温水,又回到楼上,搁在床头柜上。
展柏西没有睡。
他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就那么看着她。从她下楼到上楼,从她放水杯到重新坐下,那双眼睛一直跟着她的动作转。
连允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理了理风衣的下摆。
“怎么了?要喝水吗?”
展柏西摇了摇头。
视线还是没有移开。
连允舒被他盯得浑身发紧,只好找了个借口低下头,又点开手机看时间。五分钟到了。
“抬一下手。”
展柏西慢慢抬起胳膊。连允舒把体温计抽出来,凑到手机的光下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九,烧得不轻。
“先把药吃了。”
连允舒把水杯递过去,展柏西接过,仰头把那几粒药吃了。他重新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肩膀,整个人陷进枕头里,半阖着眼,呼吸渐渐匀了下来。
“你要走了吗?”他忽然问,声音还是哑的。
连允舒把水杯放回床头柜,看了一眼手机:“等你退了再走。要不要睡会儿?”
展柏西没再说话,头往枕头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静下来。连允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开大灯,只留着手机上一点点微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隐约能听见小区的风声。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降了,掌心贴上去只有一点微微的暖意,不再烫人。
她松了口气,收起手机,准备起身去楼下给他倒杯新热水。
刚站起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展柏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他手指圈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刚好让人挣不开的程度。
他半睁着眼,喉结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带着点委屈,轻声开口:
“能多陪我一会吗?”
他以为她要走了。
连允舒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看向他。那张平时清冷、稳重、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虚弱和小心翼翼。
她没有挣开,重新坐回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