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尽快回京,整整两日夜里他们都不曾在路上歇一歇,薛清菱在车上睡得不好,半梦半醒。
郊外天蓝水碧,官道两侧的野草齐膝,五更天末,路上已有零星人影,挑担的庄稼汉、进城卖菜挎篮的妇人。至卯时,牛车靠京城愈近,路上的行人也愈发多了起来,纵横交错的田埂间错落农人弯下的脊背,两侧也有赶驴车的商贩渐渐越过他们,官道的地上遍布车辙。
四周的嘈杂声吵醒了薛清菱,她拽着萧翀的胳膊艰难地坐起来。萧翀背靠车厢,闭眼假寐,整整三天两夜,他都是这么睡过来的,连坐直的腰杆都不见弯一下,也不知他是真睡还是假睡。
薛清菱坐在车席上,掀开挂在车窗上的麻布往外一瞧,已经快进京城了。
一队人马远远而来,最前方之人是飞影,鲁侍卫停了牛车,朝车内道:“王爷,飞影大人来接我们了。”
萧翀睁了睁眼,眼中难掩疲色,他下了车,飞影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属下失职,未能王爷周全,还请王爷降罪!”
萧翀淡淡垂着泛冷的眸,抬眼往前往去,周边的行人无一不回头瞧一眼身穿甲胄、腰间配刀的一行官爷。
虽已到安全地界,人多眼杂,萧翀也不愿引人注目,道:“先回府吧。”
他回了车上,薛清菱恹恹地车窗边,闭着眼又快要睡过去。土路颠簸,她的脑袋重重磕在车壁,撞得生疼,皱着眉醒来,揉着额角,听萧翀道:“快入城了。你若还困,便靠在我肩上。”
虽说薛清菱这两日一直枕在他的腿上睡觉,但那是因为车舆中没有多余的空间,她努力蜷缩才勉强能躺下,至于靠在他的肩膀上,做那小鸟依人的姿态……薛清菱说:“我再困,也不需要靠着你的肩睡,我们不是这种关系,你越界了。”
萧翀:“……”
言罢,又特意坐在靠窗面与他拉远距离。她硬撑着眼皮没继续睡,精神萎靡地将头往窗外伸,令光照让自己清醒。
此次赵修元没有随他们一路而来,太子不会派人专门盯着他,便顺着大路早日回去。车中只有他们二人,鲁侍卫在前驾车,其余兵卫也只是只是远远跟着。
萧翀不爱讲话,薛清菱也不乐于理他,想开口时就和鲁侍卫闲谈几句。薛清菱发现,萧翀从来不会因为她和鲁侍卫话说得多而不高兴,也没有不愿她跟着鲁侍卫一起上山打猎。鲁侍卫年纪较大,五大三粗,不仅皮肤黑,还长着络腮胡子……但赵修元就不一样,赵大人模样隽秀,薛清菱与他讲话多了,萧翀便用带有警告的眼神盯着她看,以往她和刘方俊走得过近,萧翀也是如此。
顺利入了城中,飞影等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个个手按着腰间的绣春刀,步伐划一,百姓们惶恐让路。
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薛清菱率先跳下车。听到敲门声的小厮前来开了门,才发现是失踪多日的王爷回来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行礼都忘了,应王爷进门,大喊着将此事告诉陈管家。
跟着陈淞一起快步而来的是阿玥,阿玥眼角泛着泪光,小跑上前,一把就抱住了薛清菱,松开她时已经有眼泪掉下来,将她浑身上下检查一番:“阿玲,你没受伤吧?”
“放心,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薛清菱摸摸她的脑袋。
萧翀睨她一眼,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阿玥紧紧握着薛清菱的手,生怕松开她她就又走了似的:“阿玲,你之前就和我说过,皇陵里处处都是致命机关,很危险,我这几天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二人在后面边讲话边走,途径前院,刘方俊养的那只猫闻到气味跑到薛清菱脚边来,在她脚脖处蹭来蹭去。薛清菱以往嫌弃它脏,陈管家就是命人一天给它洗八次澡,也难以改变它上树钻草的习性,身上总有厚厚一层灰,因此有时薛清菱会把它轻轻踢开。现下她也刚从外面回来,没干净到哪里去,便没再踢开它,反蹲下身来好好抚摸一番,边逗弄猫边和阿玥讲了这几日在外头所历经之事。
等她回到自己住的偏殿,丫鬟已奉萧翀之命为她放好了水,薛清菱舒服地洗了个澡,晾干了头发,一头栽到床内睡了过去。
书房内,香炉飘出的云烟袅袅上升,梨花木书桌前的人已换回一身玄青色锦袍,已然恢复了矜贵之状。
飞影进入书房,躬身禀报:“王爷,陛下身边的年公公派人传话,陛下已经知道王爷平安入京,要王爷好好休息,明日再入宫。”
“嗯。”
飞影正欲退下,萧翀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且站住。”
飞影身子一僵,他跟在萧翀身边这么多年了,纵是听起来没什么起伏的字句,他也知道其间藏有怒意。
他低着头回过身来,萧翀站了起来,寒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未置一词,飞影不敢对上他的视线,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属下知错!”
“你错在哪里?”
飞影:“属下不该让阿玲姑娘出府,不该带她去三福山皇陵,更不该让她只身入地宫找王爷!”
萧翀:“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