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肉呢?”
“可以,剁碎了煮粥,或者蒸得烂一点。”
“鸡蛋呢?”
“蒸蛋羹,别煎。”
梅姨在本子上刷刷地记,记完了抬头看他,“还有什么?”
钱景想了想,“水果可以吃一点,但别太凉,可以蒸一下或者煮水。对了,别给他吃太甜的,他那个胃受不了。”
梅姨点点头,又记下来,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钱医生,他这次……是不是特别严重?”
钱景没立刻回答。
梅姨两只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支支吾吾地,“虽然他身体一直不好,但也从没见他那样。回来那天,是被那孩子抱进来的,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我都不敢看。”
钱景说不出安慰人的话,只能夸梅姨煲的汤好喝。
周若珩睁眼就看见钱景坐在沙发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又进医院了。
“就等你醒呢。”钱景掏出血压仪,“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周若珩配合地伸出手臂,钱景把袖带绑好,开始打气,眼睛盯着血压计上的数字。
“还行,比昨天强点。”他一边说一边摘下听诊器,听周若珩的心音,“吸气,呼,好,再来一次。”
钱景听了一会儿,又换个位置。
纪行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钱景身后,盯着他。钱景一回头,差点撞上去。
“你干嘛?”钱景吓了一跳。
纪行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若珩笑起来,“他担心你手重。”
钱景无语,“我能手重?我是医生还是他是医生?”
纪行舟风雨不动,就那么直愣愣盯着。钱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草草听完,“心率还行,比昨天稳一点。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那就行。”钱景又转向纪行舟,“你呢?这两天怎么样?”
纪行舟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将眼睛长在周若珩身上。周若珩捏了捏纪行舟的手。
纪行舟的睫毛动了一下,“还好。”
“睡得好吗?”
周若珩替他答道:“他夜里总醒,睡得也不安稳,跟我贴在一块能稍微好点。”
“你还是不打算给他用药吗?”
“能不用还是尽量省着吧,我陪着他也能睡。”
钱景知道他是怕纪行舟产生药物依赖,戒断不掉,但其实他对周若珩的依赖比药物依赖更难戒掉。
周若珩比任何人都清楚药物对人身体的摧残,所谓是药三分毒,食补总比药补好。
“关越托我带话给你,明天替你约了线上问诊,你导师亲自看。起初也就是聊聊天,先把档案建起来,后续再安排专业介入,待会会议链接就能给你发过来。”
周若珩点头,目送钱景离开。
他当初只觉得胡闹,结果回家养了几日,的确比天天住医院状态好多了。
也是奇怪,难道真是有情饮水饱。
反正钱景这个一心投入工作,满心满眼只有实验和数据的医学牲并不认同。
一连几天问诊,钱景居然有了笑模样,甚至还能逗两句笑话。
每每这时,周若珩都会邀功似的看向纪行舟。
“上次问诊情况怎么样?陈教授只能先针对他的情况进行简单评估,后续应该会安排更合适的人接手。”
陈教授与二人相熟,没办法直接看诊,最多就是聊聊天舒缓纪行舟的情绪。
“他跟其他人还是不怎么讲话,我打算等我再好点,带他去精神科看一看。”
“跟你导师提过吗?”
“还没。”
“那我建议你还是说一下,他说不定会有认识的人,让他给你推荐。关越也是支持心理和精神科联合介入,也不着急,等你再好点再说吧,你得先把自己养好。”
周若珩精力差,基本就是醒了睡,睡醒吃,跟小猪似的。
陪纪行舟线上谈过几次,他还没怎么样,自己先困得不行。
周朗华也什么都不让他管,公司的文件堆成一摞山,也没人签字。收养纪行舟的事也是周朗华在跑。
周既宇最近一直住在公司,都没时间往他这跑,季远也在对接各种落下的项目。只有林熙清闲得很,日日来找周若珩说话,美名其曰怕他闷。
“饿了吗?”
纪行舟摇摇头,然后又点头。
“我闻到梅姨做的饭香了,陪我出去吃点?”
纪行舟不想动,只想跟周若珩待在一起,但他没说。
“你陪着我,我们一起去,可以吗?”周若珩强调,“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立刻带你回来。”
纪行舟想起刚才钱景叮嘱他要静养,但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多走一走,于是掀开周若珩的被,将人捞下地。
周若珩按着他的手站稳,被纪行舟扶着,一步一停,走得很慢。
门刚打开,就听见林熙的粗嗓子:
“你是没看见,那天去师姐家,你哥是被周叔背下来的,下来的时候脸都没色了。回了这老纪又一路给他抱进屋,吓得我们几个,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周若珩脚步顿了一下,他这几天一直住在一楼拐角第一间,站在门口刚好能看见客厅。
林熙瘫在沙发上,翘着腿晃晃悠悠的,周既宇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椅,手里端着茶水,像个老干部。
童年的经历往往会决定一个人的心理年龄,他们这帮人里数周既宇最小,但总感觉他更稳重,至少比林熙稳重。
“梅姨当时都吓傻了,”林熙全然不知自己的话全被人听进耳朵,“老纪抱着人往里走,她就跟在后面,两只手就那么伸着,想接过来又不敢碰,一直跟到屋里。”
周既宇没说话,低着头数茶叶。
他也见过一些,大概能想象到是个什么画面。
“后来把人放床上了,老纪帮他换衣服,梅姨就拿着毛巾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咱们倒是见怪不怪了,她哪见过老周那副样子。”
林熙全然没注意到多出来的两副耳朵,“后来我跟她说,老周没事,养养就好。她就瞪我,说‘养养就好?你知不知道他用这句话骗了我多少次?’我一寻思也确实,老周前科太多,哪还有什么信誉。”
周若珩发现话题逐渐跑偏,咳了一声,快走几步,出现在众人视线所及。
林熙看见他们,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哎呦,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
周既宇:“脸色好点了。”
周既宇又转向旁边的纪行舟。
忽然发现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既定事实,他曾经也这样一眼不错地盯着周若珩,盯着他吃饭吃药,按时休息。
但效果一直不好,但凡有任何一点疏忽,准保被那人吓个半死。
而现在不一样,虽然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周若珩归入气血充足的健康范畴,但至少看上去还算精神,这是一种心气。
林熙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前两天那脸色跟纸糊的似的,我都不敢多看。今天好多了,至少有点人样。”
周若珩瞥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
林熙嘿嘿笑两声,“我这不就是实话实说嘛。”
纪行舟看了林熙一眼,眼神有点凉。
林熙被他看得一激灵,连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他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纪行舟这才收回视线。
林熙没消停多一会儿,再次炸起,“说真的,你俩这样真挺好。你这次回来,虽然遭了大罪,但你爸真是变了不少。你是没看见他在ICU门口守着那时候,他是真害怕了。梅姨也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这手艺,我闻着都馋。还有小舟寸步不离的——你要是不病这一场,哪能享这福?这也算是苦尽甘来。”
纪行舟:“他不想享这福。”
林熙一愣。
纪行舟眼睛黑沉沉的,“他不想生病,不想让这么多人担心。他不是为了享福才病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林熙睁圆了眼睛,脸上大写的尴尬。
周若珩拉着纪行舟的手,将他往身后带,“小舟。”
纪行舟瞬间哑火,低着头往周若珩腰后塞靠枕。
林熙挠挠头,“那个,我嘴笨,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