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发现自己喜欢阿九,是在沈晗和陆止安婚礼后的第七天。
那天她去送饺子,阿九站在门口执勤,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腰间别着匕首,头发扎了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像一条线。
苏糖端着饺子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阿九和平时不一样。
也许是阳光的角度,也许是风的方向,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饺子。”苏糖把碗递过去。
阿九接过碗,低头看了看。“什么馅?”
“猪肉白菜。我早上起来包的,皮薄馅多。”
“哦。”
“你不想吃?”
“想吃。”
阿九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的喉结动了一下,苏糖的目光跟着那动了一下移不开。
“好吃吗?”苏糖问。
“好吃。”
苏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阿九没有看她,低头吃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的左脸上,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戴耳环,已经快长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阿九。”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阿九的手指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阿九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碗还给苏糖。
“谢谢。”
她转身走了。
苏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碗。风从湖面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看着阿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阿九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但苏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基地都能听到。
晚上,苏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九的脸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她低头吃饺子的样子,她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她转身离去时被风吹起的头发。苏糖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蒙上。床板吱吱响。隔壁房间的阿九没有来敲门——她从来不问。
“完了。”苏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喜欢她。我真的喜欢她。”
第二天,苏糖去找沈晗。沈晗正在花圃边浇花,来福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在阳光下晃眼。
“沈晗。”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沈晗放下水壶,看着她。“你问我?你确定?”
“嗯。”
“我没有经验。我只喜欢过陆止安,他也喜欢我,不用追。”沈晗顿了顿,看着她,“你问阿九?”
苏糖的脸红了。“我没说是阿九。”
“你脸红了。”
“晒的。今天太阳大。”
沈晗抬头看了看天。多云,太阳被云遮住了半边。他没有拆穿。
苏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来福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趴下了,把鼻子埋进前腿里。
第三天,苏糖开始主动找阿九。早上送粥,中午送饭,晚上送汤。她每天都去,风雨无阻。阿九在训练场上带新人,她就端着保温桶站在旁边等。有时候等半个小时,有时候等一个小时。她不催,不喊,就是站着。等训练结束了,阿九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她把保温桶递过去。阿九接过,吃完,把保温桶还给她。
“谢谢。”
“不用谢。”
阿九转身走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苏糖每天都来。阿九每次都吃,吃完就走,没有多余的话。苏糖不介意。她觉得自己像在喂一只流浪猫——你把食物放下,它吃,吃完就走了,下次再来。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留下来。
第七天,苏糖端着一碗银耳汤站在训练场边。银耳汤是早上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阿九走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了。”阿九说。
“我多放了糖。你喜欢甜的。上次你喝绿豆汤的时候,多放了一勺糖,你喝完了。”
阿九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汤喝完。
“阿九。”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阿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指甲泛白。“……不是。”
“那为什么躲?我给你送饭,你吃了就走,不多看我一眼。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一个字。我说十句,你回一句。”
阿九沉默了很久。训练场上有人在喊口号,声音很响,一声一声,像心跳。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苏糖的眼睛。
“我不会爱人。”阿九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盖住。
苏糖看着她。阿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空碗。她的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烫了一下。
“我教你。”苏糖说。
阿九抬起头,看着苏糖。苏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像两盏灯。她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嘴角是翘着的。
“你教我?”阿九问,声音有些哑。
“嗯。我教你。第一步,先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比如我送你的汤,你要说‘谢谢,很好喝’。不要只说‘谢谢’。”
阿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谢谢,很好喝。”
“第二步,要学会夸别人。比如我今天的衣服好看吗?”
阿九看了看苏糖的衣服。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帽子上有两个猫耳朵,是苏糖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末世前的东西。
“好看。”阿九说。
“你再说一遍。”
“好看。”
苏糖笑了。“第三步,要学会主动。比如,你请我吃饭。”
阿九沉默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我不会做。”
“我教你。”
阿九看着她。“你教我?”
“嗯。我教你做饭,你教我格斗。交换。”
“我不会教人。”
“那你教我杀人。”
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教。”
“为什么?”
“你不会杀人。”
“我会。末世里谁不会?”苏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杀过。在安晗基地防御战的时候,我杀过两只丧尸。用刀捅的。”
阿九看着她。苏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你看,我也会”的倔强。
阿九没有再说话。
晚上,阿九在厨房里做饭。苏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切菜。阿九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一根一根,均匀得像机器切的。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哒哒哒,像是在敲鼓。案板上的土豆丝堆成了小山。
“你刀工真好。”苏糖说。
“练过。”
“练什么?”
“练杀人。切土豆和切肉一样。”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糖沉默了一下。“你现在还杀人吗?”
“不杀了。末世结束了。但刀工还在。停不下来。”
苏糖没有再说话。
阿九炒了一盘土豆丝,一盘番茄炒蛋,蒸了一锅米饭。她把菜端到桌上,碗筷摆好,筷子尖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