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乘风很快收回视线，并未被刚才的场景影响到，神色平静的仿佛无事发生。

这种感觉，和她身处妖灵界带着参娃的感觉一样。

她同情妖怪，但这种同情，带着神明般高高在上的怜悯。

参娃耳边传来晏乘风的声音，她反问道，“很奇怪吗？”

“你不想你的爹娘吗？”

参娃内心排演了好一出家庭伦理的大戏。

比如晏乘风自小不被宠爱，遂亲缘淡薄；再比如好赌的爹，哭泣的娘，和绝望的她……

没等他脑子里的爱恨情仇完结，晏乘风一句话结束了他的幻想。

“我没有爹。”

参娃了然。原来爹死的早，没见过她的爹啊。

“你娘呢？你娘一个人抚养你很辛苦吧？一个人把你养育成如此强大的捉妖师，你娘亲是个伟大的人。”

晏乘风神色古怪的打量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片刻后，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觉得我爹死了？”

参娃：啊？难道不是？难道你爹没死，是抛弃你们母子，很不是人的不要你们了吗？

太惨了！

他决定以后要对晏乘风好一点。

他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儿惋惜，一会儿难过，看晏乘风的表情露出几分扭曲。

晏乘风一把摁住他的头顶，“停止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没有爹的意思是，我真的没有爹。我和你说过，我来自半神家族。”

“所以呢？”参娃瞪大好奇的眼睛。

晏乘风道，“所以我不是爹生娘养的，我是娘生娘养的。”

说完，在参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又补充道，“不对，我只是被娘生了出来，我娘也没有养我。”

参娃长大嘴巴，“你，那你，你生，你养，养你，你怎么出生又是被谁养大的？”

晏乘风神识扫过，弹了弹参娃头顶的小揪揪，“神族的血脉会被稀释。如果神族和人族通婚，代代传递，神明的血脉会被稀释的越来越少。但我们家族的神血，一直很好的被保存在了家里。”

“你们只在族内通婚？！”参娃悚然。

晏乘风果断道，“当然不是！”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当年我们九大家族在大天道分猪肉的故事吗？”

参娃点头，记起来了。

她接着说道，“我们九大家族，每个家族只分到了神明的一部分躯体。比如我，我的一位祖先分到了一双眼睛，这一代遗传给了我。”

“与人通婚会分散神力，所以我们九大家族要么，让两位神明躯体的持有者通婚。要么，让单个神明躯体拥有者自体繁殖。”

参娃听晕了，“你是说，你们家的人，像植物一样，可以一个人生出后代？”

“不错。”

晏乘风点头，“我的母亲在她生命的尽头，将全部力量融回眼中，而后消解了她的身躯，为我创造出一个新的身躯。我的生，既是她的死。唯有她决定去死之后，我才能出生。我是被我的族人抚养长大的，和我母亲一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既是晏乘风，又是晏乘风的母亲，更是晏乘风一代代往前的先祖。

她，她们，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她们都是初代晏家祖先——那位从大天道之上，剥下一双神明眼睛的女人。

是她无数次的重生。

所以晏乘风来到妖灵界之后，能炼化新的身体，将自己重新变回晏家血脉。

只要眼睛不变，她的体内，会一直保留神明之力。

“可这样的话，你们不救不能体验完整的人类的感情了吗？没有父母之情，更不能有凡人之爱。”

“神明，总是会和凡人有点不同的。何况，谁说我不能有凡人之爱？我的娘亲就有许多位夫郎，还生下不少后代。我来到妖灵界之前，我的大哥刚过完九十大寿。”

“如果不是自己愿意，神明血脉是不会被凡血溶解的。晏家的绝大部分祖先都不愿意分散神血，他们倒是挺愿意过完像凡人的一辈子，在死前个体繁殖生出新的神一代。”

“不过，我的兄弟姐妹们和我只有一半血脉一样，所以他们算是我半个兄弟姐妹。”

参娃：“……你们这群神人，真是够神的。”

晏乘风笑笑没说话。

那群人，当真是她的手足至亲吗？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并非如此。

她的母亲剥离了所有的凡血给他们，给她留下了纯净的神明血脉之力。

她的双目来自大天道，她的血肉，是被晏家世世代代炼化的神明躯体。

她，就是一个完整的神明啊！

希望晏家能找到她的身体带回去。

有朝一日她若是离开妖灵界，她还是更想回到那具祖先留给她的完美的神明之躯。

在妖灵界时她曾数次自问，为何会不由自主对妖怪生出怜悯，甚至愿意为了他们，对抗整个天下。

她貌似从来是个冷血的人。

是什么促使她这么做，让她根本无法停下脚步？

或许，正是来自她祖先一代代留给她的纯粹的神明之力。

神明，天生会爱这万物生灵。

承载了如此纯粹神力的她，也会不受控制的，忍不住做出“救世”的举动。

冷漠无情的是她，泽披世人的是神明。

当她彻底成为神明的那一刻，她还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