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她哭着，捶着他。

“丁禾苏，你个傻子！你个傻子！”

她反复地说着，话语被泪水泡得发胀，几乎不成调。

她捶了他很多下。

每一下都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

她的拳头很软，打在身上不疼。但每一下都像打在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酸酸的，胀胀的，让他眼眶发热。他没有躲，他让她捶着。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像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静静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有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线，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他把那滴泪蹭在她的头发上，蹭在她那根碎发上。她的头发是凉的，滑的，像丝绸。他的眼泪落在上面，滑了下去，掉在地上，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丁点儿几乎察觉不到的湿意。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把那些碎发蹭在脸上，痒痒的，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贴了很久。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她的头发是凉的，滑的。烫和凉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动。

她抱着他，他抱着她。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在灶台旁边，在粥和姜汤和水果和那个还没有倒进盘子的西红柿炒蛋旁边。锅铲丢在一边，灶台上的灯还亮着，蓝色的火苗已经关了。厨房很安静，只有她轻轻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他沉沉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得更深了，额角抵着他锁骨凹陷处，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他也没有抬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一滴接一滴，落进她的头发里，落进那些细软的碎发里，无声无息。

“我没想骗你。”

他说。

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哑哑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怕传染你。你还有小草莓。”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眼眶下面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记录着刚才那场无声的洪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像秋天的泥土一样的眼睛，眼睛里也全是泪，也是红的，肿的。

她伸出手，用拇指把他下巴上那滴泪擦掉了。她的拇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感觉到了——他的下巴在抖，很轻，像风中的树叶，带着一种脆弱的颤动。她把那滴泪蹭在自己的手背上，蹭在那些针眼旁边。那滴泪在她手背上慢慢洇开，变成一小块湿湿的、凉凉的印子，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点点紧绷的感觉。

“我知道。”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轻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我都知道。所以你是傻子。”

她把脸又埋进他的胸口，埋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衣服，贴着他那件皱皱的、灰色的、领口歪着的睡衣。他的心跳在她耳朵下面跳着，咚咚咚，比平时快，比平时乱，像一只刚退了烧却仍发烫的、累极了的心脏，在疲惫地、顽强地搏动着。

她听着那个心跳，听着那咚、咚、咚。她把自己折进那个节奏里，贴着他，贴着那咚咚咚。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斜斜地投在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道温和的光从门缝里悄然渗入，轻柔地落在略显凌乱的灶台上，落在那盘已然冷却的西红柿炒蛋上，也落在他们彼此紧紧相拥、不肯分离的身影上。

那光束带着一种实在的温度，暖洋洋的，暖得她几乎要相信，这个混乱午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白粥还在锅里静静温热，驱寒的姜汤盛在碗中，洗好的水果也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一切都安稳如常。

“菜凉了。”

她低声说，抬手匆匆抹去眼角的湿润，“我去热一下。”

丁禾苏下意识地想去接过她手中的锅铲，“让我来吧。”

“你去坐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轻轻将他推出了厨房的小小空间。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向上扬起，浮现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她就那样又哭又笑地站在厨房里，点燃灶火，熟练地翻炒着锅中的菜肴。

他顺从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安静地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不知不觉间，笑意也染上了他的眉眼。他笑着，眼睛弯成了两瓣温柔的月牙，而那月牙的深处，仿佛映着细碎的光芒。那光静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照亮了她泪痕未干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犹带些许憔悴与苍白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