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霎时冲破了眼眶的堤防，不是一滴一滴掉落，而是汹涌地漫出，如同地下的泉眼在皮肤下骤然崩裂，无法遏制，无法阻挡，从眼角奔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流进脖颈，洇湿了衣领。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下巴也跟着发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粗糙的东西死死堵住，又涩又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电话那头因为长久的静默，挂断了，只留下一串忙音：“嘟——嘟——嘟——”。

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它最终彻底断绝。

她从未想过他会骗她。

一次也没有。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深信不疑，他说加班她便信是加班，他说休息她便信是休息，他说让她等，她便一心一意地等。

可他骗了她。

他骗她说是加班，其实根本不是，是生病了。

她按熄了手机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用力到指关节都泛起青白，用力到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不堪承受的“咔咔”声。

她没有怨他。

她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怕把流感传染给她，怕她知道了会担心，怕她执意要去看他，怕她去了被传染，又怕她传染给小草莓。

这些道理，她都懂。

她全都明白。

可她的心还是疼得厉害，那种疼不是针扎似的锐痛，而是一种……你被一个人小心翼翼护在身后，但这种保护却将你全然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的痛。

她此刻无比地想立刻见到他，紧紧地抱住他。

在他生病的时候，她怎么能不在他身边？

她深知生病时人的脆弱。

她自己一个人在医院时，一个人拿起钥匙划向自己手腕时，她曾真切地体会过那种滋味。

她不愿让他也独自品尝那种无助的脆弱。

她不要让他一个人。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刚擦去，眼眶还未来得及干透，新的泪就又漫了上来。再抹，泪水再次涌出，仿佛无穷无尽。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穿过喉咙，流过气管，缓缓灌进肺叶深处。凉意顺着呼吸道一路蔓延，带着医院门口特有的、凛冽的消毒水气味。她把那口气吐出来，吐得极慢，仿佛正将某种沉坠之物，一寸一寸，从肺腑深处小心翼翼地拔出来。

待胸腔里的滞涩感消散了些，她定了定神，站起身，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她去了附近的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整齐而密集的货架之间缓慢地走着。目光掠过水果区、冷藏柜、粮油架，依次在脑海中的清单上划去：水果，牛奶，米，姜，蛋糕，速冻饺子，西红柿，鸡蛋……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拾起，放进购物车里，动作缓慢而仔细，不像在选购日用品，倒像是在挑选什么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东西。

她选了一袋米，特意拿了最小规格的。她挑了几块姜，专拣肥大而鲜嫩的，用来熬汤最好。她拿起他爱吃的提拉米苏蛋糕，还记得他上次提起时眼里的笑意。速冻饺子选了猪肉白菜馅的，牌子都和他上次用微波炉加热的那袋一样。西红柿和鸡蛋静静地并排放入，那是他生病时最愿意下咽的、简单而熟悉的菜肴。

她推着满载的车来到收银台，将物品一件件取出，整齐地码放在台子上。收银员麻利地扫码，装袋，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两个大购物袋。她付了钱，一手一个提起袋子，走到路边，再次拦下出租车。袋子沉甸甸地坠着，勒得她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可她丝毫没有松手——那清晰的、带着锐度的疼痛，仿佛是此刻唯一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出租车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她付钱下车，拎着两个沉重的袋子站在楼前。她抬起头，望向六楼那扇窗户。

窗户紧闭着，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颜色像极了她那件旧棉袄的里衬。

她无从得知他醒了没有，吃了东西没有，烧退了没有。

她只知道，自己来了，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必需品，口袋里装着那把冰凉的钥匙，而心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他。

她走进大楼，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八楼缓缓下降，在七楼停顿了一次，又停了一下。楼层数字跳得很慢，她不急不躁地等着，只是提着袋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了血色，粗糙的提绳深深陷进皮肉里。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六楼。门关上，轿厢开始上升。她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看着数字从一跳至二，从二升至三，又从三变作四。电梯几乎在每一层都短暂停顿，有人进出，带进一阵微弱的穿堂风。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