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德贵那一个星期里都浑浑噩噩的。学生欺负他的程度更大了,校长的剥削更严重了,好像一切都要塌下来了。蔡德贵一直不开心的原因,就是自己的另一部分被夺走,而再次开心的原因,则是在路上捡到了那个摄像机。
蔡德贵没见过什么电子设备,邻居家那个小孙子花了好久才教会他如何操作。小孩子见他这么粗笨,故意告诉他,这是侦探拿来跟踪坏人的,可蔡德贵没见过什么侦探,倒是见过战争时期的间谍,一听到这话,蔡德贵从头凉到脚。
蔡德贵像是捡到宝一样,成天揣着摄像机在身上,无论是去学校还是去哪,蔡德贵一直在想,那个所谓的坏人究竟在哪。这一天,老蔡去找校长,忽见校长办公室门口聚着四个人,看上去是四个学生。老蔡见状,坏人就在眼前。挤在角落里的蔡德贵绞尽脑汁,手忙脚乱地拍下人生的第一张照片。见到成品后,老蔡高兴得像孩子一样。
老蔡除了在学校闲逛,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学校里的各个地方找那四个坏人。这一天,蔡德贵实在是头疼得受不了,路过库房时忽然晕倒了。昏昏沉沉中,只见一个身影放下一个麻袋似的玩意儿,朝自己伸出了援手。蔡德贵看清了,虽然这个人好心帮自己,但他好像正是那四个学生中的一员。当天晚上,蔡德贵在小区里拉住钱悯和朱驯,向他们询问起早上的事。钱悯根据蔡德贵驴唇不对马嘴的内容,脱口而出了王泽山这个名字。
蔡德贵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找遍了,也没找到那个叫王泽山的人。可功夫不负有心人,刷完厕所后的一个无意之瞥,他看到了那个王泽山。机会就在眼前,蔡德贵赶紧抓住这一时机拍下照片,仿佛在那照片里,王泽山已经被钉上了耻辱柱。
那天之后,老蔡如同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工作之余,蔡德贵跟踪王泽山,偷拍王泽山,费劲心机想要抓住王泽山,可每每机会就在眼前,坏人总是先行一步躲开追捕,这一度让蔡德贵心痛不已。某天早上,儿子打来电话说救急,要求蔡德贵给他拨款。那个数字仿佛万箭穿心,蔡德贵愤怒地砸坏了家里的锅碗瓢盆。中午,医生给他打电话,总结了这十几年来的所有毛病,肺癌,骨刺,可这无法撼动蔡德贵的心静如水。但最让蔡德贵感到出离愤怒的,是医生说他有性病。
蔡德贵一句话没说,只是愤怒地砸坏了座机。晚上,感到万念俱灰的蔡德贵在学校里再次遇见帮老师搬麻袋里的资料的王泽山。蔡德贵灵机一动,从篮球场旁拿走了保洁工用的扫把。
……蔡德贵喜欢这些麻袋,总是往家里带很多,老蔡觉得这东西很像以前的裹尸布。只不过,今天带回来的麻袋中,只有一个是鼓囊囊的。蔡德贵就是觉得,他不能被看不起,窝囊了一辈子的人总会有高光的一刻,他要向每个人证明,我还是那个会凭借自身的努力,搏得精彩改善生活的蔡德贵。
蔡德贵选择了他认为最特立独行的方式惩罚了坏人。看着坏人发出痛苦的嚎叫,一声声哀嚎,一句句求饶,蔡德贵欣喜若狂,感到前所未有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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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德贵坐在八楼的天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当他看着坏人带着屈辱和悲伤离去,当他看着围墙外,仅隔着一条马路的灯红酒绿,当他看着那帮大妈奋力地扭动腰肢。老蔡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太他妈有价值了。
突然,一阵爆裂,一户人家的窗户莫名炸了。那物件伴随着闪电和落雷,坏掉的直落地底,砸到了一辆乱停乱放的轿车顶上,那辆车呜呜作响,像一个被打痛的机器。这时,蔡德贵突然站起来,他高举双手,嘴边挂着笑容,他张开自己的身体,面朝着汹涌的雷电,直击正在咆哮的雷霆,顷刻间,内心再次平静。
他要向看不起他的医生,向扒皮吃肉的校长,向学校里的特务分子,向所有人证明一件事。我叫蔡德贵,今年七十岁,是一个学校的保洁工。我有一个计划,做一个疯子,让人们去狂怒,让他们来医治,使我变得聪明。
有没有人会即刻发现我跳楼呢?不太清楚。但这一定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站在了比任何人都高的地方,我要看着落下时的人和人间,全部随着这声响烂成碎片。
夕阳真好看。再见了,夕阳。永别了,夕阳。
蔡德贵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