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也很奇怪啊，丁溪发完消息就点开查看胡妹妹的讯息，只有简短的“姐姐好”三个字。

溪：妹妹，方便视讯吗？

虽然成功接通，但夜晚来临，根据日夜变幻的自适应灯光，暗淡昏黄，照得人昏昏欲睡，光屏中央，两团暗棕色的物质在轻微移动，她越看越迷糊，直到嘶哑的声音从画面上的半道口子里传出。

“姐，你真好看。”

丁溪拨通视讯前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当真正见到因污染而发生形体畸变的人时，她不知如何去形容她的感受。

“姐姐，你是不是怕我？”胡妹妹脸颊上的肉瘤下垂，盖住嘴巴，她不自然地扯动嘴角那块的皮肤，可始终无法上扬，“对不起，姐，我长得很可怕，对不起……”

“不是害怕，我只是不太习惯。”丁溪头一次从一个女生那儿得到“好看”的说法，她知道自己是个大众脸，但面对五官位移扭曲的胡妹妹，她摇头，露出温和的表情，“妹妹现在有在读书认字嘛？”

“有！姐，我已经开始学星际通用语了。”胡妹妹的声音比刚才有力许多，即使嘴角依旧下垂，但语气高昂，“哥说以后会带我去星际旅游，所以要我好好学，因为哥是笨蛋学不会，就只能靠我，姐，你也会跟我们一起去外星吗？”

“你希望我跟你们一起去吗？”胡妹妹问她的时候又变得小心翼翼，丁溪伸出手却碰散她下巴处的光粒子，“妹妹，抬起头来看我。”

“不……不好，这样不好。”稀疏的发顶能看见尖锐的凸起，胡妹妹似乎意识到，连忙拿起头纱盖在头上，“我这里的人都长我这样，只有哥从小就长得不一样……后来才知道原来哥是哨兵。”

对方短暂的停顿里，丁溪眼帘震颤几下，她只能摸摸耳尖的海星，寻得一丝慰藉。

“在哥发我的视频里，我看到他们……你们都长得很奇怪。”她的声音变得怯弱，“对不起，我不是说姐你奇怪，我就是……就是……”

丁溪摁下凳子侧边的软键，坐凳变成有靠背的椅子，她挺了一天的腰得到支撑，喝几口新倒的水。在显黑的光下，能看到胡妹妹急红的皮肤，她接过话：“我知道，你不用总是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谢姐，谢谢。”小声说着，胡妹妹有些困难地吞咽口水，“等我上学了，我发现我们跟书上描述的人类不一样，我们是怪人，我们是……污染人。”

对于污染区变异的生物，统称为“污染生物”，丁溪在资料中读到过，变异程度由污染指数决定，但新生命诞生时却会是正常样貌。

“妹妹，你跟我一样是正常人，是因为污染才会变异，只要降低污染指数，就会变回你原来的样子。”背椅缓慢探出冷水触感的软刺，一下一下触按丁溪的身体，她原本放松的姿态突然变硬，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半，她此刻真的好想回家。

“姐，除了哥以外，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说这些话的人。”画面翻转，一块棉白的布有规律的起伏着，安抚布下物体的手，关节扭曲，“爸爸说我最后会完全变成妈妈这样……可是姐，我要带妈妈离开这里，因为哥也说过同样的话，外面的世界可以治好我，可以让妈妈不再痛苦。”

胡妹妹抱着那团对于她来说是大山一样的存在，随着白布浮动，风扇般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到丁溪耳边，很沉重，可妹妹干裂嘶哑的声音却轻如尘埃。

“爸爸想把妈妈扔掉，我说我会乖乖听话，爸爸才同意让妈妈住在我的房间里。”日灯光熄灭，明亮月光柔柔地覆盖上她们，“妈妈越来越不清醒了，我好想妈妈。”

“抑制污染的药有在吃吗？”丁溪看向另一侧办公光屏上的界面，上面写着每年都会定时向污染区居民发放控制污染的药物。

“爸爸说吃药没有用，还是会变异，他不让我吃，所以我就收起来了。”轻薄的衣服下，弯曲的脊背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凸起，胡妹妹起身，拿起枕头边上的一卷布袋，展开给丁溪看，里面放了十多个药剂瓶，“一瓶里面有365粒，我和妈妈的都在这里。”

“有用，他们不愿意吃就算了，你继续吃，让你妈妈也吃，按照说明书上的注释吃。”专业性超高的文章，丁溪读下来，只能看懂这类药物能减缓污染指数的上升，延长生物寿命，但不能消除污染，因为污染源头无法消灭。

留在污染区，最终的后果就如胡妹妹所说，即使人类的生命被延长，但仍旧会彻底畸变，丁溪不知道胡妈妈的那具躯壳里是否还有着属于人类的意识，她们艰难又痛苦的呼吸声像链锁一般紧紧捆住她的脖子，她发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