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姑娘抬眼看她,眼神躲闪怯懦,却又藏着几分倔强。她默默牵起弟弟的手,慢慢起身,跟着褚云袖走进堂屋。
屋内收拾得干净朴素,陈设简单整洁。褚云袖见两人虚弱憔悴,一看就是一路挨饿赶路过来的,便没有急于追问缘由。
她打开柜子,冲了两杯麦乳精,又拿出半包没吃完的桃酥,轻轻摆到两人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现下粮食极度紧缺,家家户户都紧着口粮度日,粗粮尚且不够饱腹,麦乳精和桃酥是难得的精细吃食。
这两人一看到吃的,眼睛瞬间亮了,飞快瞥了褚云袖一眼,再也顾不上拘谨,抓起桃酥大口啃食,捧着杯子急促吞咽麦乳精,吃得格外急切。
两人饿了太久,吃得狼吞虎咽,嘴角、下巴沾满食物碎屑。小男孩吃得太急偶尔呛咳,也只是低头猛咽,半点吃食都不肯浪费。
褚云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她心里清楚,寻常逃荒投奔已是万般不易,这姑娘带着个孩子奔波过来,还直言要嫁给郑向东,此事绝不简单。两人身体虚弱,没必要急于问话,等他们缓过精神,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大半块桃酥下肚,温热的麦乳精暖了空腹,两人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脸上的惶恐也褪去大半。
小男孩吃完最后一点碎屑,乖乖舔了舔手指,怯生生躲到小姑娘身后,安分下来不敢乱动。
那姑娘也放慢了动作,随手擦干净嘴角,攥紧衣角沉默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疲惫,满是一路风尘的沧桑。
“他们说你是郑团长媳妇。”
她飞快抬眼瞄了褚云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语气带着一股执拗:“我没骗人,我就是来找郑团长的,我娘让我一定要嫁给他。”
褚云袖神色平和,听不出半点喜怒:“我是他媳妇,所以你娘为什么让你一定要嫁给郑向东?你认识郑向东?”
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尖用力抠着破旧的裤缝:“我没见过他,但我娘说嫁给郑团长就能吃饱饭,还能护住小石头。”
褚云袖微微皱眉。竟然是这么个理由,小石头应该就是指小男孩了吧?
“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郑向东有媳妇了。你不知道吗?”褚云袖怎么感觉这姑娘有些一根筋,难道是脑子不好使?
这话一出,小姑娘眼眶瞬间泛红,带着浓重的哭腔说道:“我们不知道,就知道郑团长是好人,我大哥死了后,他会寄钱给我们家,养活小石头。前些年日子安稳,我们不敢贸然上门打扰。今年乡下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了好几口人,我爹娘没熬过去。临终前特意嘱咐我,让我嫁给郑团长,就能让小石头吃饱饭。即使他年纪比我大,我也要认命。”
褚云袖瞬间了然。不过是饥荒绝境里,走投无路的家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给孩子挣一条活路。
她心底略有唏嘘,却不得不打起精神耐心解释。“我是郑向东的妻子,褚云袖。”她语气坦然,字字清晰,“郑向东早已成婚,也不可能再娶你。你娘的话,作不得数。”
小姑娘一听这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端庄从容、干净利落的褚云袖,再低头望着自己满身尘土、破烂不堪的模样,巨大的窘迫与绝望瞬间将她裹挟。她千里跋涉、拼死逃荒换来的最后希望,彻底落了空。
小石头听不懂大人的纠葛,只看出姑姑的难过,紧紧拽住她的衣袖,小声唤了句:“姑姑。”
压抑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破旧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块湿痕。那姑娘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敢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满眼茫然无措。爹娘已经死了,家里就她和小石头两个人了,好不容易有个盼头,谁知道郑团长都结婚了。
褚云袖静静看着她,没有指责,也没有驱赶。
饥荒年月,人命如草芥。若非彻底走投无路,没人会带着年幼的侄子,千里奔波做出这种惹人非议的荒唐事。
“我知道你们这一路不容易。”褚云袖放缓语速,声音温和安稳,“郑向东不可能再娶妻,这点我直白告诉你。但你们如今无处可去,先在我家安心落脚,等郑向东回来,我们再慢慢商量后续的去处。”
荒年人命如草芥,她做不到把人赶出去的事,看这两人身子虚弱,经不起折腾。无论是送回原籍,还是另寻安置办法,一切都要等郑向东归来再做定夺。
小姑娘泪眼朦胧地望着褚云袖,见她眼底没有鄙夷、没有苛责,只剩体谅与安稳,心头翻涌的委屈渐渐压下,强止住哭声,重重点了点头。“姐姐,你是好人,我和小石头给你磕头了。我不会跟你抢郑团长的。”
褚云袖被她这正经承诺的语气差点逗笑,连忙拽住两人,不让他们下跪,“你们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