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深夜下地劳作,更没必要深夜借取锄头。
刹那间,褚云袖几乎可以笃定,消失的锄头定然是王秀秀昨夜拿走的。
可新的疑惑再度涌上心头,层层叠叠,缠得人捉摸不透。
她深夜外出,冒着被巡逻战士发现的风险,特意取走一把普通锄头,究竟要做什么?
若是传递情报、窥探部署,根本无需农具相助。若是暗中搞破坏,一把锄头的作用微乎其微,根本撼动不了队伍的任何部署。
褚云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锐利的探究,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瓷碗边沿,面上依旧神色淡然,无人察觉她心绪的翻涌。
她不动声色地余光扫了一眼身侧安然用饭的王秀秀,对方依旧眉眼温和,唇角带笑,仿佛全然不知老乡丢了农具的事情,演技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饭罢休整的间隙,黎主任那边通知准时传来。
因村民们就医不便、日常文娱匮乏,队伍决定在红旗生产大队多滞留一日休整休整。今日医疗队全员留守,为全村村民开展免费义诊,解决乡亲们的病痛困扰;文工团则利用白日时间筹备节目,下午为村民们送上文艺演出,丰富大家的生活。
消息传开,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满心欢喜,一扫冬日的沉闷,处处透着热闹鲜活的气息。
医疗队迅速分工协作,在村口的空地上摆开两张长桌,搭起简易的义诊点位。褚云袖与苏清荷一桌,黎主任带着几位男医生一桌,分工接诊病患。村民们听闻义诊的消息,纷纷结伴赶来,很快两个桌前就排起了长队。
约莫是女子病痛多有私密、难以对外言说的顾虑,两位女医生的桌前,排队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村里的妇女,少有男村民前来。
褚云袖耐心接诊,有条不紊地问诊、查体、记录病情,接连看过两位头疼脑热、腰腿酸痛的妇人后,第三位病患走到了桌前。
来人是个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农妇,模样憔悴苍老,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眉眼紧闭,面色蜡黄,睡得并不安稳。后背还用粗布背带牢牢背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童,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脊背微微佝偻。脚边还怯生生站着一个瘦小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低着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怯怯地不敢抬头看人。
三个孩子,层层叠叠缠在她身上,压得她步履沉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褚云袖见状,心头先就泛起一丝沉甸甸的酸涩,连忙轻声开口:“大姐,先坐,慢慢说哪里不舒服。”
农妇小心翼翼地落座,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孩子,脸上满是局促与卑微,犹豫了许久,才压低声音,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病症。
她近些日子身子一直淋漓不尽,总有零星出血,迟迟不见干净,小腹时常隐隐坠痛,浑身乏力酸软。最让她惶恐不安的是,近一年来她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说到最后,她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满是无助与恐惧:“大夫啊,俺……俺是不是这辈子都怀不上了?俺家那口子放话了,说俺要是再憋不出个崽儿来,他就不要俺了。”
短短一句话,字字皆是卑微,句句藏着惶恐。
褚云袖指尖一顿,心底骤然一沉,无尽的酸涩与无奈翻涌而上。
她一眼便看出,这位农妇是常年频繁生育,产后从未好好休养调理,气血严重亏虚,子宫受损严重,落下了顽固的妇科劳损,这才导致淋漓出血、难以受孕。长年累月的操劳、生育损耗,早已掏空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
可在当下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家家户户都盼着多生儿子、延续香火,女人如同生生不息的生育工具,不停孕育、不停损耗,却无人顾及她们的身体康健。若是生不出孩子,或是生的都是女儿,便会被婆家嫌弃、被丈夫苛待,连自身的安稳存续都要日日惴惴不安。
眼前这位妇人,怕不是日日都在煎熬惶恐中度过。
褚云袖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轻声细语地耐心安抚,仔细为她辨证问诊。妇人气血两虚,胞宫瘀滞,需要温和固本、活血化瘀的方子长期调理,才能慢慢恢复元气、规整经期。
她抬手提笔,稳稳写下一整张详细的中药调理方子,字迹工整清晰,药材配伍平和稳妥。
可笔尖落下最后一笔,褚云袖才陡然想起此次出诊的物资安排,心头骤然一滞。
此次冬季野外拉练义诊,为了便携轻便、适配野外应急救治,医疗队携带的全部都是见效快、易储存的西药片剂与针剂,压根没有携带一味中草药。
一张对症的良方稳稳落在纸面,可眼下,却无药可抓、无方可施。
褚云袖看着桌前满心期盼、惴惴不安的农妇,看着她身上沉甸甸的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底的无力感层层叠叠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