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淡淡颔首,转身带着方小雅往后山晒谷场走。空地上支满军用帆布帐篷,随处可见扛着背囊、整理铺盖的战士,医疗物资车就停在晒谷场东侧,用油布裹得严实。黎主任正蹲在物资车旁核对药品清单,见褚云袖带人过来,立刻起身迎上。听完她要逐连巡查冻伤伤员、盘点防冻药膏储备的打算,当即点头应允。
“雪停了正好,分开跑效率高。我安排两名男医生分两头排查,你们俩从离物资车最近的连开始查,有重度冻伤立刻回来报我。”
安排妥当,褚云袖领着方小雅走进一连帐篷挨个问诊,刚检查完两名轻微冻伤的战士,抬眼便看见晒谷场西侧人影攒动。郑向东正站在队伍前头,高声安排任务,指挥各班战士分组进山捡拾柴火,夜里帐篷取暖、烧热水都全靠老乡的木柴。也不能白用,这会雪停了,闲着也是闲着,进山捡柴火,顺便看能不能打到野物加餐。
他身姿挺拔,声音沉稳有力,隔着呼呼风声都清晰可闻。
褚云袖目光微定,心中打定主意,转头对身侧的方小雅轻声吩咐:“你先去隔壁的连队查看伤员,记录冻伤人数,我去看看赵卫兵的情况,马上过来和你汇合。”
方小雅不疑有他,应声拎着简易药箱往连队帐篷走去。
支开旁人,褚云袖才踩着积雪,径直朝郑向东的方向走去。
郑向东刚分派完一组战士,余光瞥见那道清冷纤细的身影朝自己靠近,心头莫名一跳。周围战士来来往往,她却特意单独寻过来,独独来找自己。他下意识抬手掸了掸肩头,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细碎波澜,思绪不受管束地乱飞。
公事?可若是清点药品、伤员情况,大可以当着黎主任或是卫生员的面说,没必要特意避开旁人单独找他。那便是私事?脑海里不受控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会儿褚云袖单独寻自己,是要说些心里话,甚至…… 同自己表露心意?
一念及此,郑向东胸腔里的心骤然砰砰狂跳,耳尖悄悄泛起一层热意。他刻意板起脸上沉稳冷峻的神色,可垂下的手却不自觉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静静等着褚云袖走到跟前。
褚云袖停在他面前几步远,左右扫了一圈,近处只有零星走远的战士,听不到这边谈话,才抬眼看向郑向东,神色褪去平日温和,添了几分凝重肃然。“郑团长,我有件要紧事,只能私下同你说。”
她一开口,那郑重严肃的语气,瞬间打散了郑向东心头那点旖旎遐想,跳动过快的心猛地一沉,收敛了所有杂念,眉峰当即蹙起,神情恢复团长该有的审慎严肃。“你讲。”
褚云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她条理分明地将王秀秀自沪市启程至今的所有反常举动,如抽丝剥茧般一一细数。
说到最后,她话音微顿,视线越过帐篷的缝隙,投向村外那片漆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林。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色里:“此地村落道路四通八达,村后密林更是天然的掩护。夜里巡逻兵力分散……这正是刺探情报的绝佳时机。”
她微微侧首,语气愈发笃定:“她想摆脱监视,便刻意挑选了年纪更小、更好糊弄的小雅作伴。夜里只需随便寻个借口出门,便能独自遁入偏僻处。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暗中破坏,都极易得手。”
说到此处,褚云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郑向东。那双眼底没有半分犹疑,只有沉甸甸的警惕:“我怀疑,王秀秀极有可能是潜藏在医疗队里的间谍。”
话音落下,四周旷野死寂,唯有冷风掠过帐篷,发出簌簌的声响。
郑向东脸上最后一丝松弛瞬间褪去,方才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悸动,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火星,荡然无存。属于军人的警觉与锐利,如出鞘的利刃般瞬间铺满眉眼。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周身骤然弥漫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紧紧盯着褚云袖,目光如炬,声音沉得仿佛能砸在地上:“证据。”
“暂时没有实打实的物证。”褚云袖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但她所有举动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那张纸条……此事若说给旁人听,恐怕只会觉得我疑神疑鬼。但你救过我,信我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清醒:“我不敢向黎主任或其他医护人员声张。消息一旦走漏,打草惊蛇,她定会立刻销毁所有痕迹。到那时,再想抓住她的把柄,就难如登天了。所以我只能先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