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的逞强瞬间垮了一角,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愧疚:“就…… 一小会儿,真的不碍事,我能走,绝不拖大家后腿。”
他最怕的就是被送去后方休整,最怕被贴上体弱娇气的标签,更怕辜负部队的培养。
郑向东看着他眼底的执拗,自己也是从新兵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要强是好事,但用腿脚拼训练,是愚笨。”
“褚医生,请麻烦给他看看。”郑向东朝靠近自己的褚云袖开口。
褚云袖出列,温柔的对小战士说:“轻度冻伤无痛感,等你觉得疼、觉得痒的时候,就是组织冻损。”
她蹲下身,厚重的棉服下摆落在积雪上,瞬间沾了一层白雪。寒风掀起她的帽檐,几缕黑发露出来,很快被寒气冻得发硬。
全程没有半分嫌弃,动作利落沉稳。
褚云袖抬手解开赵卫兵冻硬的裤脚,一层层翻开贴身的袜口。
入目一片惨白。
皮肤失去所有血色,僵硬紧绷,是典型的一期严寒冻伤,再硬撑半个时辰,必然起水泡、溃破,转为二度冻伤,轻则停训休养,重则落下终身寒疾。
一旁的王秀秀几人立刻上前,有人熟练打开木药箱,取出凡士林、无菌纱布和镊子,安静待命。
褚云袖指尖冻得泛红,指节干净修长,常年握手术刀、换药包扎的手,即便在零下寒风里,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严格遵循部队冻伤处置铁规,绝不火烤、绝不雪搓、绝不热水猛烫。只用掌心的温热,轻轻覆在少年冰凉的脚背上,缓慢、匀速地帮他复温。
风雪在耳边呼啸,荒原寂静辽阔,周遭只有战士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炭火般细微的风声。
郑向东垂下眼帘,目光静静地落在蹲在雪地中的女军医身上。她正低着头,耐心而细致地为一名普通新兵处理着冻伤。
寒风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温柔,纤长的睫毛微微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专注而柔和的模样,像是一簇无声燃起的火苗,让郑向东的心口骤然一热,连带着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而赵卫兵呢,看着团长和年轻女军医对自己的关心,原本一路咬牙硬扛,瞒着班长、瞒着战友,自以为坚韧顽强,此刻却忽然觉得委屈,又无比踏实。
复温片刻,皮肤渐渐恢复血色,不再僵硬惨白。
褚云袖蘸取乳白色的防冻凡士林,指尖轻柔地在冻伤部位薄薄敷开,力道均匀舒缓,全方位护住受损皮肤,随后取过干燥无菌纱布,规整地缠绕包扎,松紧适宜,不勒血脉,又能牢牢保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利落,是千百次实践处置练出的本能。
褚云袖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缓缓站起身来。她抬手轻轻拍落军裤膝盖处沾染的残雪,清冷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平稳而清晰:“原地休息十分钟,不许再强行负重行走。”
说罢,她转过头,目光直直迎向身旁的郑向东,条理分明地叮嘱道:“团长,今夜宿营,务必给他安排一个避风的铺位。今晚严禁剧烈活动,绝不能沾雪受风。明天的全程拉练,他必须暂缓。”她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每隔两个小时,准时来巡查一次他的患处状态。”
“好,听你的!”郑向东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下。
赵卫兵站在原地,耳尖通红,不是冻的,是羞赧与感动。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诚恳沙哑:“谢谢褚军医,谢谢团长。”
“身体是自己的,一定要照顾好。”褚云袖轻声安慰。
而郑向东则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望向茫茫雪原的行军大部队,神色恢复往日的冷静肃穆。
“归队休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