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向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把脖子一梗,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坦荡与笃定。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头将里面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茶缸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打脸?老张,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辈子要是打了脸,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他用那粗犷的嗓音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们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个赌,十年后,我要是娶了媳妇,我请你们喝一个月的大酒;要是没娶,你们俩请我喝一个月的大酒,咋样?”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行,你狠!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嘴到底有多硬!”大家纷纷附和应了赌约。
郑向东看着众人纷纷点头应下赌约,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随手掐灭了烟蒂,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彻底陷进了那张老旧的木椅里。军大衣敞开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透着一股子洒脱。“成!那就这么定了!”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桌面,震得桌上的茶缸又跟着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笃定与豪迈,“老子就等着喝你们酒呢!”
屋内的气氛因为这番豪言壮语而重新热闹起来,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着。可郑向东不知道的事,他现在话说的有多狠,再过段时间打脸就有多狠。
今天是蔡桂珍和丈夫段新刚登门拜访吴家,为儿子段光明商谈彩礼的日子。白天段新刚有会议缠身,一家三口匆匆扒完晚饭才得空出发。
车子开到弄堂口便再也无法前行,蔡桂珍与段新刚只得下车,踩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了家具厂那片灰扑扑的老旧弄堂。吴家所在的院子里挤挤挨挨住了五六户人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吴家的住处蜷缩在院子进门西北角的角落里,统共不过两室一厅,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生生挤出了三辈人的生存空间。
被吴云迎进屋,蔡桂珍一踏进去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和劣质油烟的气味,狭窄昏暗的客厅里显得逼仄不堪,杂七杂八的摆满了东西。原本就不大的空间被一道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帘子隔成了两半,帘子后面支着一张吱呀作响的高低床,应该是吴云和她侄女燕子的栖身之所。
蔡桂珍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她并不是嫌弃这里贫穷,穷有穷的过法,可这屋里弥漫着一股长年累月不通风、不打扫的陈腐气。尤其是那张摆在客厅正中央的旧木桌,桌面上黏糊糊、油汪汪的,上面还堆着没洗干净的抹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渍。一看就是许久没有正经擦拭过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显得脏乱得很。
“哎哟,是亲家公、亲家母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听到动静,从里屋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正是吴云的娘赵大丫。她身上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两只手还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段新刚笔挺的中山装和蔡桂珍手腕上的手表上打了个转。
紧接着,吴云的爹□□也趿拉着鞋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卷烟,脸上挂着几分讨好又带着点市侩的笑:“段师长,蔡同志,你们能来,真是让我们老吴家蓬荜生辉啊。”
段新刚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在触及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时停顿了半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他拉过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让这间狭小杂乱的屋子瞬间显得有些局促。
蔡桂珍并没有顺势落座,而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的赵大丫,扫视了一圈这逼仄杂乱的屋子。她神色平淡,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光明这孩子不争气,非要跟吴云结婚。既然他拿定了主意,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认了,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把该走的过场走完。” 这番话看似是在自谦“儿子不争气”,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无声的无奈。那毫不掩饰的弦外之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原本满脸讨好笑容的□□和赵大丫瞬间僵在了原地,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显得格外滑稽而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