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仰躺在泥地里,他举着战利品冲周序吟笑,“这只好吧?”
尽管满脸都是泥点和羽毛,浅棕色眼睛却亮得吓人,而焦距的中心则是上方的人。
“……勉勉强强。”周序吟别开脸,从他身上翻下去,没忘记把他也拉起来。
鸡群退散后的狼藉中央,人手一只鸡,倒也对称。
他们早已看不清原来的得体,满身脏兮,灰头土脸,连头发里都掺着饲料渣,好在手上来之不易的战利品让这场闹剧不至于无用。
夕阳浸染的鸡舍如同坠入一场浪漫又汹涌的火海,周序吟伸手拿摘掉时现头上没能拍掉的鸡毛,抖了抖肩膀:“什么时候见你这么狼狈过,还挺稀奇。”
“你笑了就好。”时现反手蹭去他额头的灰尘,“这鸡也算死得其所。”
周序吟又垂眸注视他们手里的两只鸡:“这模样还怪可怜。”
“我就不可怜吗?”时现举起空着的那只手,袖口破了道口子,手背三道浅浅的鸡爪印,“我都被它们糟蹋成这样了,就没点工伤补偿?”
“要补偿也是我,我受了伤。”
“当然可以,宝贝儿要什么补偿?日用补偿……还是夜用补偿?”
耳垂被吐息撩得发烫,周序吟选择闭口不答。
胡乱瞄了眼,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一跤蹭破了手腕,洇出一点血。
时现也看见了,当即把手里的鸡让他拿着,脱了外套抱住他的伤处,还怜惜地问:“痛不痛啊?”
旁边的老板望着这幕,眼中都要冒星星了,周序吟嘴角有些抽搐:“这点破皮再晚两秒都愈合了。”
身后鸡飞蛋打,时现深情款款:“那我也心疼。”
老板:“大少爷真会爱人。”
周序吟:“……”
在药效和补品的双线并行下,周序吟也慢慢好起来了。
给自己复诊无碍后,他便换上衣服出了门。
综合医院时刻都人满为患,他进了住院部,踏上熟悉的电梯,穿过走了无数遍的长廊,推开灰色的门。
尤塔纳靠在摇起来的床背上,头发比上次看白了些,脸上还有点浮肿。
好在精神尚可,气色尚佳。
床头柜上摆着几束花,一篮水果,篮子里有好几张卡片,上面全是稚嫩的祝福语,多半是福利院的老师们送来的。
听到声响,尤塔纳转过头,露出笑容:“阿吟,你来了。”
“阿妈,还好您没事。”周序吟在床边坐下,再控制不住情绪,失而复得地拥抱着她,“您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她晓得他定是被吓到了,便静静任由他抱着,粗糙的手抚着他,但没有回答。
好一会儿,周序吟放开她,她反问:“最近没休息好吗?还是胃又不舒服了?”
“没有。”他扯出一个笑,“就是很小的感冒发烧而已,早就好了。”
相互关切后,两人又闲聊了近况,说福利院的孩子越来越懂事,说在时氏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全都是报喜不报忧。
聊着聊着,周序吟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脸色一变。
是颂汶发来的。
“阿妈,我有点急事……”
“快去吧。”尤塔纳没有多问,慈祥一笑,“别耽误正事。”
“我晚些再来看您。”
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两旁是八十年代的联排楼房,外墙开裂,空调外机还滴着水,炒菜油烟和下水道反上的味混合,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
周序吟数过窗户确认楼层,计算好路径,从歪脖子树爬上去,延着树干翻上二楼阳台,推开没上锁的玻璃门。
客厅很小,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极低,画面是某个购物频道。
一个男人窝在沙发里,嘴里打了几个呵欠,眼皮快黏到一起。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男人身后,将一把利刃悬在他的脖颈上。
刀锋冰凉,上一秒昏昏欲睡的男人霎然清醒,瞪眼看着他,骂了句粗口:“你你你你谁啊?为什么会在我家?”
“你取那一大笔钱做什么?”懒得周旋的周序吟开门见山。
只呆愣一下,男人便拽得很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信不信我报警说你私闯民宅?”
“可以啊。”周序吟平稳地把复印件的照片在他面前挥了挥,“那咱们就去警局聊聊,你身份造假的事?”
“你你你从哪弄来的?!”
“你管我哪弄来的,赶紧把事交代了。”在男人不断住下瞟的双目中,他轻描淡写地用了点力,“不然你觉得我能弄到这些,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你干掉?”
脖颈吃痛,男人浑身一抖,呼吸急促起来,滚着喉咙发不出声,他又诱惑道:“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身份造假取钱,钱又拿去做什么,我保证不再追究此事,也全当没见过你。”
周序吟耐心等待男人权衡利弊,还悠闲地从沙发后面跨到前头,稳当坐在男人身边。
冷凝的空气,无声的威压,几度喘息后,他总算冒出句:“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轻笑一声,周序吟翻过手腕,刀刃在男人肌肤上划出一道伤口,血珠转眼汨出,温热顺着脖子往下淌,瞧着分外骇人。
“我说!我说!”男人吓得血色褪尽,音调都扭曲了,“我说还不行吗!”
周序吟收了点距离,男人咽下唾沫,语速飞快:“那钱……那钱不是我自己的,我是帮别人取的,那人让我谨慎点,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就去伪造了身份证,钱给他之后,我也拿到了报酬,我不知道那钱拿去做什么了,我啥都没干啊,就犯了伪造身份证这一件错事!”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男人的声量一下子拔高,带着哭腔万分后悔,“他只给我一个地址,让我把钱存卡里再寄给他,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大哥,我就是一个跑腿的,你饶了我吧!”
在周序吟的示意下,男人抖着手从沙发垫子缝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遒劲,街道名门牌号一应俱全。
看清上头的文字后,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这个地址电视上播报过。
是那个死在钝器之下的医科大学教授,塔姆·派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