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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破屋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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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

平城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宫墙上的积雪厚得能把人的小腿没过去。永巷的粪车棚子被雪压塌了一角,曹公公带着几个老太监修了一上午,用碎木头和破瓦片勉强撑住了,但每回路过都能听见木头在雪的重压下嘎吱嘎吱地响,像随时要断。崔晏手上的冻疮又添了新的,吴婆给的花椒已经用完了,她不好意思再开口要,每天就用雪水搓手,搓热了再干活。她比刚来永巷时又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里用一根破布条系着,走路时布条被风吹得飘飘悠悠。

腊月里宫里过节,贵人们忙着宴饮,各宫的粪桶反倒比平时少了些。曹公公放了半天假,吴婆和几个老宫人窝在屋里烤火说闲话。崔晏趁着这半天假,蹲在墙根下那片巴掌大的菜地旁边,把父亲的残稿从怀里摸出来,就着雪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芫荽已经长到半尺高了,深绿色的叶子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她看完一页翻过去,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猫叫,是一声压得极低的呻吟。

崔晏把残稿贴身收好,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去。永巷最北边靠着宫墙的位置有一排废弃的旧屋子,当年修宫墙时给工匠住的,工匠走了之后就没人管了,全成了堆破烂杂物的仓库。她之前整理菜地时曾经摸进去过,知道这里头的格局——三间屋子连成一排,最里头那间堆着半屋子的破布烂絮,是以前换季淘汰下来的旧被褥,霉得发黑,臭得熏人,连收破烂的都懒得来翻。

她刚走到旧屋跟前,就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在霉味里若隐若现。她的脚步停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受伤的人躲在永巷,多半是被人追杀;敢在宫里追杀的人,不是皇帝的人就是太后的人。她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说了句:“里头有人吗?我是掖庭出来的,不是皇帝的人。你要是太后的人,就出个声。要不是,我就走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破布堆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崔晏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墙板缝里漏进来几缕惨白的天光。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破布堆里半躺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二十岁上下,面色惨白如纸,左手捂着右肋,手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黑衣被血洇透了贴在身上,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又浅又急。但他另一只手撑着地,脊背挺得笔直。盯着崔晏的眼神虽然倦极,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虚弱,但没有断。

“你是收桶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咬字很清楚,显然不是底层出身。

崔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迅速扫了一眼他肋下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是鲜红色了,是暗红的,带着一股隐隐的腥气。她又看了看他按着伤口的指缝间渗出的血色和伤处周围皮肤的颜色,心里有了判断。

“你这伤口得马上止血。再不止血,撑不过今晚。”

“太医署有止血的药。现在去拿就是找死。”他靠在墙上,语气倒还稳得住,“天没黑的时候乙浑的人把太医署围了,进去一个抓一个。我是从后墙翻出来的,翻墙的时候伤口崩开了。”

“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息,似乎在判断能不能信她。他的目光在崔晏脸上停了停,扫过她冻得发紫的手背、袖口磨破的线头、腰里系着的那根破布条,最后落在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张益。太后身边的禁军统领。皇帝和乙浑联手要废太后,永宁宫被围了,太后的心腹被一个一个地拔掉。我是最后跑出来的那几个。”

崔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太后身边的。她在中曹抄文书时就听说过张益这个名字——他是宣明太后的心腹,专管永宁宫的禁卫,是太后最信任的人之一。父亲说过,宣明太后当年在朝堂上替崔安求过情。虽然没求下来,但这份情是欠下了的。更重要的是,她在这永巷里待了这么久,一直在等一个变量。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可能成为将来的转机。太后的人情,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转身出了门,不多时又回来,抱着一把刚从火盆里扒出来的凉灰。灶灰已经冷透了,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她把灶灰放在地上,又从破布堆里撕下几块烂棉絮,跪在张益身边。

“这是什么?”张益看着那堆灰。

“灶灰。灶灰止血,烂布条包扎。掖庭里的人受了伤请不起太医,只能用这些东西硬扛。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她说着把拌好的灰絮敷在他肋下的伤口上,力道很轻但手很稳,“可能有点疼,你忍着。”

张益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灶灰敷上去的时候他的腹部肌肉猛地绷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崔晏从旧衣裳上撕下几条布条,绕过他的腰,咬着牙使劲扎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你一个收桶的丫头,从哪学的这些?”张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肋下包扎好的伤口。灶灰已经和血凝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痂。虽然简陋,但血确实止住了。

“掖庭。”崔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和一件旧衣裳放在他旁边,又从墙角的破水缸里舀了半碗雨水放在他手边。“剩下的饼子够你撑两天。明天我找机会再过来。有人来搜你就钻到最底下那层破被褥里,那层的霉味最重,能把人身上的气味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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