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掖庭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洗衣局墙根底下的冰凌子挂了一尺多长,宫人早晨去打水,井沿上的冰滑得站不住脚。崔晏每天路过那堵墙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个新来的丫头还在不在。
还在。每次都在。
她总是缩在同一个位置,墙根和柴垛之间的窄缝里,抱着膝盖蜷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空空地盯着面前的冻土。身上的衣裳单得不像话,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一双芦柴棒似的手腕,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就缩一缩脖子,像是随时准备挨一脚。没人看她的时候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连抖都懒得抖了。
崔晏已经观察了她好几天。这丫头不跟任何人说话,分给她的活总是做不完——不是偷懒,是手太生,搓衣裳的棒槌都握不稳。管事嬷嬷骂她她就跪下来磕头,磕完还是做不好,到后来嬷嬷也懒得骂了,直接上手打。前天脸上那一块青紫是挨了巴掌,昨天嘴角破的那块是被掐的,今天的还没添新的——大概是因为打她的人也觉得烦了。
崔晏从怀里摸出早上省下的半块饼子,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子掰成两半。
“拿着。”
小姑娘抬起眼。那双眼睛又红又肿,里头除了惊恐还有别的——是防备。她看看饼子又看看崔晏,没接。掖庭里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给你东西吃。每一口吃食都有价钱,而她什么都没有。
崔晏把一半饼子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另一半放在小姑娘膝盖上。小姑娘又盯了她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把饼子攥住了。手指头细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全是洗衣裳搓出来的皂角渣。她把饼子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啃,吃一口含很久才咽,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饼子上又被她舔回去。崔晏没出声,蹲在旁边等她吃完。
“叫什么名字?”
“……细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几岁了?”
“七岁。”
崔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七岁。她也是七岁进的掖庭。那时候母亲还在,会抱着她睡,会把粥省下来给她喝,会在她哭的时候说“别怕,阿娘在”。后来母亲没了,她才知道在掖庭里哭是没用的——哭不会让死的人活过来,只会让活的人更想欺负你。
“脸上的伤谁打的?”
刘细君咬着下唇不吭声。眼泪又滚下来了,豆大的泪珠子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崔晏没再追问。掖庭里打人不需要理由,她自己挨过多少也数不清了。
“以后别一个人躲在这儿哭。去人多的地方待着,别落单。分给你的活儿干不完就来找我,我住西边那排屋子最里头一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刘细君忽然开口,声音又细又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崔晏回过头。雪光映得她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十岁的脸上没有孩童该有的稚气,有的是被日子磨出来的东西。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母亲说过,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她说完就走了,灰布棉袄的背影瘦瘦小小,在雪地里走得不快,但很稳。刘细君攥着剩下那半块饼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才低下头,把饼子重新塞进嘴里。这一次她没哭。她把那句“帮别人就是帮自己”含在嘴里跟饼子一起嚼了又嚼,嚼到最后也没咽下去——因为她不明白。掖庭里从来没有人帮过她,她也不懂为什么要去帮别人。但她记住了崔晏的脸。
从那天起,崔晏每天路过洗衣局都会往刘细君蹲着的地方看一眼。有时候给她带半块饼,有时候是一小撮盐——掖庭分盐按人头,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刘细君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洗衣裳的时候疼得直吸气,崔晏从刘嬷嬷那里讨了一小块猪油,让她抹在裂口上。刘细君问她猪油从哪来的,她说你别管。
“你晚上睡哪里?”崔晏问她。
“靠门的位置。”
“跟管事的说,就说是我的话——让你换到墙边。靠门的风大,你本来就吃不饱,再冻着会死的。”
刘细君瞪大了眼睛:“能行吗?”
“试试。”崔晏说,“不行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
后来刘细君真的换到了靠墙的位置。管事的虽然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刘细君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崔晏在中曹当值,她跟掌事姑姑说了,掌事姑姑又跟管洗衣局的嬷嬷提了一嘴,说这丫头是刘嬷嬷关照的人,别让她死了。这些话崔晏没跟刘细君说。她只是每天路过的时候确认一眼:人还在,还活着。那就好。
进腊月中旬,宫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各宫都在张罗着添置新物件,赏赐单子流水似地往外发。崔晏在中曹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文书从早抄到晚,抄到握笔的虎口硬得像石头。
这天傍晚,她从抄写房出来,正要往掖庭走,忽然听见前面的夹道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她本能地往墙根退了半步,藏在墙垛子的阴影里。
“皇后娘娘那支嵌东珠的金步摇,找不着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娘娘午睡的时候卸下来放在妆台上,起来就不见了。正查着呢,说是今儿进出昭阳宫的都要搜。那支步摇可是娘娘的心爱之物,上头那颗东珠有龙眼那么大。”
崔晏心头跳了一下。她今儿确实去过昭阳宫——给那边的掌事姑姑送抄好的文书,在门□□给守门的宫女就走了,连内殿的门都没进。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慌乱压了下去。不怕。她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硬按在她头上。掖庭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事先别慌,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真的完了。
可她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莫须有”——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只需要有人开个头,说一句“我好像看见”,就能把一个没罪的人钉死在柱子上。
三天后。
崔晏跪在昭阳宫偏殿冰冷的砖地上,后背挺得笔直。
殿里站了七八个人,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坐在上头,穿的是绸缎面的袄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地上还跪着好几个宫人,面如土色,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殿角的炭盆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可崔晏的手是冰的。
“你就是崔家的那个?”管事嬷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昨儿有人说,你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娘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你老实说,是不是缺钱才动了歪心思?”
崔晏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管事嬷嬷,落在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宦官身上。那人二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三角眼,嘴角微微往下撇,穿着一件簇新的蓝绸袍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有笃定,有事不关己的从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见她,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司马安。掖庭新来的管事宦官。崔晏想起那天在洗衣局旁边,看见他跟刘嬷嬷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她要是起来了,你们这帮掖庭出来的旧人都得靠边站”。原来他说的“起来”,不是指在掖庭里出人头地——是指把她彻底踩死。
“公公贵姓?”崔晏忽然问。
司马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咱家姓司马。”他眯起三角眼。
崔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司马。这个姓她永远不会忘。当年构陷崔家的主谋,就是司马安背后的司马家。如今这个年轻宦官姓司马,又在这时候跳出来指认她——不是巧合。司马家的人没有忘记崔家,哪怕崔家只剩下一个十岁的丫头,他们也要赶尽杀绝。
“司马公公既然认得这么清楚,想必那天也在昭阳宫当值。”崔晏的声音稳稳当当,一个字都不抖,“敢问公公,那天我从昭阳宫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手里拿没拿东西?”
司马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没想到一个十岁的丫头在这种场合还敢反问。一般人被带到这种阵仗里,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要么喊冤要么求饶,谁会想到反问他?
“咱家那天进进出出多少人,哪能记得你这么个小丫头?”他冷哼一声。
“可方才嬷嬷说,这三天进出昭阳宫的都搜了身。我那天只去送了趟文书就走了,连殿门都没进。既然搜了身都没搜出东西来,凭什么就认定是我偷的?”
她把目光转向管事嬷嬷,清亮而坦然,没有被冤枉的委屈,也没有讨好求饶的卑微。她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嬷嬷,我没偷东西。搜不到证据就不能冤枉我。掖庭的人也是人,命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