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盛典的余温尚未散尽,紫禁城又添一桩喜事。深宫庶妃赫图氏诞下皇子,排行二十二,名胤祜。帝王花甲得子,祥瑞添喜,一时间宫中处处透着温和喜庆的气息,各府宗室、王公福晋皆备上贺礼,入宫探望道贺。
雍王府这边,正福晋乌拉那拉氏需留守府中打理岁末后续杂务、核对王府年账,不便频繁入宫,便交由性情稳妥、礼数周全的钱晚柠代为出面,代表雍王府入宫探望新晋皇子与赫图庶妃。
钱晚柠早早就命小厨房备好了贺仪。规制珍宝、绸缎衣料皆是内务府制式、体面周全,不显奢华亦不寒酸。
除此之外,为照顾赫图氏产后体虚的体质,她特意亲手做了几样温和滋补、适配产后妇人调养的点心。
几样糕点软糯清甜、不腻不燥,兼具调养脾胃、温润气血的功效,远比宫外采买的精致零嘴更合产后调养之用,也算她一番细致贴心的心意。苏嬷嬷仔细装好食盒,层层铺垫稳妥,生怕路途颠簸损坏品相,秋杏伴着钱晚柠一同入宫。
今日宫中人少清静,不复千叟宴那般喧嚣拥挤。各府命妇大多已贺喜,给了往来之人几分从容余地。钱晚柠按着礼制先到钟粹宫偏殿行礼,拜见赫图庶妃,探视襁褓之中的二十二阿哥胤祜。
小小婴孩闭目安睡,眉眼软糯,胎发细软,虽是帝王幼子,却因生母位份低微,居所陈设规整,却也称不上奢华隆重,处处透着低调安分。赫图氏产后体虚,面色苍白,待人接物恭谨谦卑,不敢有半分恃宠骄矜。钱晚柠温言宽慰几句,奉上贺礼与亲手制作的糕点,言辞温和,让赫图氏心头大暖,连连道谢。
待探视礼毕,钱晚柠正欲转身离宫,廊下忽闻一阵轻柔脚步声。抬眸望去,竟是半月未见的怀恪郡主。
怀恪亦是奉额驸府长辈之命入宫道贺,一身素色锦缎旗装,妆容浅淡,身形比上月千叟宴时愈发清瘦单薄,立在廊下春风里,竟似一阵风便能吹倒一般。往日灵动明媚的少女气韵,早已被深宅岁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沉寂的温顺与隐忍。
自上次慈宁宫短暂私语,钱晚柠心中便一直牵挂她的境遇。此刻偶遇,恰好四下无人,宫廊幽静,难得有独处闲谈的机会,钱晚柠便主动上前唤住她。
“怀恪,许久未见。”
怀恪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眼底掠过一丝微弱暖意,屈膝轻声行礼:“年姨娘。”
二人避开往来宫人,缓步走在宫墙长廊之下,慢慢闲谈。春日宫花盛放,落英缤纷,满地芳华,衬得怀恪愈发形单影只。钱晚柠轻声问询她近日起居、府中境况,怀恪皆是淡淡带过,只说一切安好、诸事顺遂,再无上次那般直白的委屈哭诉。
她像是刻意将所有苦楚尽数压在心底,不愿再对外人袒露半分脆弱,哪怕眼前是唯一愿意真心待她、体恤她的姨娘。
二人并肩慢行,转身避让过路内侍时,怀恪抬手轻扶衣袖,腕间袖口微微滑落一瞬,刺眼的斑驳伤痕猝不及防撞入钱晚柠眼底。
那不是单次磕碰的浅痕,而是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交错分布,有浅淡的红痕,有暗沉的旧淤,还有几处结痂的细痕,密密麻麻缠在纤细皓腕之上,触目惊心。
钱晚柠心头骤然一紧,呼吸微微滞涩。方才所有的平和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寒凉涌上心头。
怀恪察觉她目光凝滞,慌忙飞快扯落袖口,死死遮住手腕,脸色瞬间发白,眼神慌乱躲闪,强装镇定道:“姨娘怎了?时辰不早,我该去探望赫图庶妃了。”
她说着便要仓促躬身告辞,转身欲走,姿态仓皇,分明是急于逃离、遮掩真相。
钱晚柠哪里肯放。她上前一步,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语气褪去平日的温和,带着几分笃定的强硬:“站住。袖子掀开,给我看清楚。”
怀恪眼眶瞬间泛红,垂着头死死抿唇,咬紧牙关不肯应声,身子微微发颤。
“是磕碰?是误伤?还是……旁人所为?”钱晚柠软硬兼施,语气又缓又沉,“怀恪,若只是寻常磕碰,绝不会藏得这般严实。你告诉我实情,我绝不轻易声张,更不会胡乱插手,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受了什么苦。”
一番话温柔又有力量,逼得怀恪无处躲藏。可她终究还是不肯吐露半分,只用力挣开她的手,低头福身,声音哽咽发颤:“姨娘多想了,只是我自己不慎磕碰所致,无甚大碍。我先走了。”
言罢,她再不回头,快步离去,背影仓促孤寂,带着无尽的压抑与逃避,消失在宫墙转角处。
钱晚柠立在原地,春风拂面,心底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