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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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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婳跟在云玳成身后走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她浑身紧绷,手指下意识捏紧的香槟杯颈。

云玳成先和周宝荣打了招呼,然后转向江映川:“映川,欢迎。”

“云叔。”江映川微微颔首,称呼得体,既不会显得生疏,也不会过分亲密。

而后他的目光平移,落到了卢婳身上。

仅几秒,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卢婳感觉到了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位是……”江映川看着卢婳,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陌生,仿佛他真的不认识她。

云玳成看着他,不着痕迹玩味又礼貌地笑了笑。继而伸手揽了一下卢婳的腰:“卢婳,我未婚妻。”

江映川的目光在云玳成的手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回卢婳的脸。

“卢小姐,”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标准的、社交场合的笑容,客气的,疏离的。“久仰。”

卢婳看着他。

他的眼睛。他看着她的脸时,目光的焦点需要明一些时间才能对准。而且他看她的方式很奇怪,他不是在看她整个人,而是在看她的某一个局部。仿佛是先看她的眼睛,然后目光微微移动,再看她的鼻子,再看她的嘴唇,最后才拼凑出整张脸。

他眼睛有问题?

卢婳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江总,久仰。”她回了一个笑容,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江映川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裙子,再到她脖间的珍珠耳钉,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卢小姐年轻貌美。”他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云叔好福气。”

这话说得不算失礼,但语调淡淡的、带着刺的、像是在讽刺什么却又挑不出毛病,让旁边的周宝荣都微微皱了皱眉。

云玳成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笑着拍拍江映川的肩:“婳婳,你来招待映川,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去招呼老周。”

云玳成走了,留下江映川和卢婳面对面站着。

佣人托盘经过,江映川取了一杯柠檬水。托盘恰好在他狭窄的视野里,他准确地拿到了杯子。

卢婳端着自己的香槟。

沉默良久。

江映川先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未婚妻?”

卢婳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仿佛带着迷雾。他在看她,但那种“看”的奇怪费力感,像是在雾里辨认远处的轮廓。

“是。”她说。

江映川笑了一下。礼貌而嘲讽。

“卢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的品味一如既往稳定。”

她明白他的意思。

江映舟、成浩、那些公子哥,现在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她在男人这条路上,挑的从来不是人,是位置。

“江总说话,很有意思。”卢婳垂下眼,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整了整情绪,抬眼之间那重逢的无措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她惯常的千娇百媚。

“有意思?”江映川靠近了半步,手杖在他身侧稳稳地立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需要核心力量支撑的动作,他做得不算吃力,但卢婳注意到他的腰背绷得很紧,“我觉得卢小姐更有意思。读顶级学校的法学,做顶尖律所的律师,前途光明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他用了“想不开”这个词。

卢婳抿嘴咬着下唇的一处。她只有死死咬着,口腔的痛感才能盖过心里的闷痛。

“还是说,”江映川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你觉得工作这条路太辛苦,不如找个……快一点的梯子?”

“江总。”卢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对上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眼神有多凌厉,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那短暂的对焦延迟,在旁人看来也许只是他微微愣神,但卢婳看出来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开口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可她不能。她没有资格。

“江总过来港岛可还方便?”她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社交场合的从容。

江映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是真的关心还是在敷衍。

“方便。”他说,“身边下属得力,一个不良于行的上司自然也被周全对待。”

“不良于行”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她在心里苦笑。

他还是这样。他所有的脆弱都包裹在看似不经意的言语里,从不直接开口,却希望有人能听懂。

“云先生这次宴会菜品一流。江总晚些可移步宴会厅品尝。”

江映川的手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云先生。”他重复这三个字,“卢小姐叫得倒是很亲热。”

“他是我的未婚夫。”卢婳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映川沉默。

他站着的姿势看起来很自然,左腿的假肢被西裤遮住了,手杖也不突兀,像是一件优雅的配饰。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重心偏右,左侧的身体微微悬着,腰部因为要维持平衡而紧绷着,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腰部力气不够,支撑不住上半身自然的姿态,所以他只能用肌肉的代偿来把自己的身体“架”起来。

卢婳知道这些细节。

她太知道了。

彼时,她曾无数次在他复健时陪在他身边,看他一遍又一遍地咬牙练习站立、行走、转身。他的康复医生说,脊髓不完全性损伤的患者,恢复行走已算奇迹,因损伤平面以下的感觉和运动功能都有不同程度地受损,走路永远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轻松。

“你是对的。”江映川忽然说。

卢婳一愣:“什么?”

“当年。”他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眨不眨,轻而易举看透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卢婳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她说不出话。

“残疾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确实很不方便。做什么都不方便。”

“江总……”

他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笑,“从一个不方便的人,换到一个……很方便的人,你很有远见。”

这话太狠了。从前和煦的江映川绝对说不出这样刻薄的话。

卢婳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用那个动作掩饰了自己的表情。

“江总事业有成,”她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得可怕,“恭喜。”

江映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看到大厅的另一端,云玳成正和周宝荣说着什么,偶尔朝这边看过来。

“他在看你。”江映川说。

卢婳没有转头。

“江总,你今晚喝的是水,不是酒。”她说。

江映川收回目光看着她。

“怎么没喝醉?”卢婳轻轻说,“我以为你会想喝醉的。”

这话她说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在心疼。

江映川的手杖又点了一下地面。

“我不喝酒,”他说,声音冷下来,“卢小姐应该知道,我这样的残疾人能喝的东西不多。”

第三次了。他今晚第三次用“残疾人”这个词,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剖开他自己的伤口,然后把血淋淋的内里展示给她看。

他不是在骂她,他是在折磨自己。

可她能说什么?

她能说“对不起”?她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能说“我当初离开你不是因为你的残疾,只是在你面前自惭形秽”?

说了又如何?告诉他真相,然后呢?让他原谅她,重新在一起,让这个人因为她败在家族斗争里?

她当年离开他,本就是想让他回到那个安静的、安全的生活里。可他没有。他不但没有退回去,反而一路杀到了江华之巅。

他的路走得越远,她就越不能靠近。

“江总,”卢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变了。”

江映川看着她的脸,那个短暂的对焦延迟又出现了。

“是吗?”他问,“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很会说话。”

“以前不会说话,只能被刺伤。”

卢婳眼眶一热,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

就在这时,云玳成走了过来,自然地站到卢婳身边,手掌落在她的腰侧,撑住她。

“聊什么呢?”他笑着问,目光在江映川和卢婳之间转了一圈。

江映川后退了半步。

“聊卢小姐的学业。”他说,“听说她在耶鲁读的LLM,成绩很好。”

云玳成看了卢婳一眼,眼中有一丝欣慰:“她是很优秀。”

卢婳站在那里,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云玳成的手扶在她的腰上,江映川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想逃。又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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