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回天离这里不远,御剑很快就到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连绵的群山像沉默而雄浑的黑色剪影,天地壮阔,尽在眼底。
脚下是星星点点的村落,江临川拉近与陆白的距离,低声问道:“要回陆家村看看吗?”
陆白摇头,又忽然改口,声音嘶哑:“……我要回去取个东西。”
江临川说好,传音给江映棠,让她先去前面那座山稍等,他们随后就到。
夜幕沉沉,陆白没有惊动任何人,翻进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后院有一口枯井,里面的水早就干涸,就连井壁上的青苔都枯死了。
陆白撬下井沿上的一块砖石,抱在怀里:“走吧。”
江临川道:“太重了,我帮你拿。”
陆白干脆地摇头。
那块砖上印着恩公亲手画下的传送阵。
他们每晚共梦时,江临川哪怕是拿出些寻常东西,陆白眼中都会流露出真切的好奇与渴望。
这样的眼神像是火焰,烫得他心发软,想把世上的奇珍异宝都捧给陆白赏玩。
但江临川总是很忙,他们在现实世界见面的次太少太少。
他在后院的枯井上留下传送阵,陆白将掌纹贴在上面,只需摇辘轳,就能把他传送过去的东西打上来。
但除了那枚无患木,他也没送过什么贵重的东西。
无非是些吃的玩的用的,专挑低调不扎眼的送。有时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便也给陆白顺一份。
看着陆白把石砖抱在怀里不肯让人,江临川心像被针蛰了一下,又疼,又痒。
就如他不肯接受陆白如常人般衰老死亡,陆白也未曾有一日释怀他当年补天离去。
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有用风行咒,靠着两条腿走进那座隔着陆家村和无回天的深山。
林子里没路,杂草丛生,怪石嶙峋,他们翻过几座山丘,一座高耸陡峭的山峰映入眼帘。
陆白将这座山岭仔细看了一遍,把风景印在脑海中,哑声道:“此路不通,飞过去吧。”
——狮子岭,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十年前,他与金秋雁结伴游学的第一站,便是陆家村。
他们药王谷修士也救,凡人也医。甚至发瘟的家畜,路边半死不活的野猫野狗,他们也要治一治。
路过陆家村的当天,恰巧碰见一位妇人难产,生了一天孩子也不见露头,眼看就要一尸两命。
江临川和金秋雁三下五除二,保住了产妇和孩子的性命。
金秋雁拿出量天尺,偷偷测了婴儿的天赋:“不错啊,火木双灵根,是个炼丹的好苗子。这个弟子我预定了,你别跟我抢啊。”
江临川对传道授业没兴趣:“你自己留着吧。”
他在这户人家家中转了一圈,心中微微震撼。他自小走南闯北,穷成这样的见过,但邋遢成这样的罕见。
刚才那位产妇就是饿得气血不畅,导致产程缓慢。
被褥乌漆嘛黑,茶碗里一层顽固的污垢,屋里腐臭污物随处可见……江临川怕产妇产后发热,送了他们一套干净的被褥让他们换上。
……还有这满院子的鸡屎,江临川飘起来,离地三寸,保持整洁。
男主人说家中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多亏了两位大夫免费救治,不然他就成鳏夫了。
添丁之喜让他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明天杀只鸡招待他们。
江临川婉拒了。
男主人在撒谎,种种蛛丝马迹显示,他们家应该还有一个稍大的孩子。但很奇怪,他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没见到这个孩子。
他拎着跟树枝在盆中的脏衣服里挑来挑去,挑出来件三四岁小孩穿的短褐。
江临川挑着这件脏兮兮的衣服去找男主人询问。
男主人满脸愧疚,说这是他死去原配留下的孩子穿的。
原配也是难产走的。
家里粮食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就把孩子过继给了邻村没后的瘸子。
江临川问:“那瘸子家境殷实?”
男主人一愣:“……跟我们家差不多吧。”
江临川道:“那就不对了。你们庄户人家做件衣裳不易,大儿子送给瘸子却不带走衣裳。难不成你指望贫困的继父替他置办新衣吗?”
男人磕磕绊绊:“衣裳都送过去了,不小心把这件漏了。”
“撒谎。”少年的语气寡淡平静,男人却莫名哆嗦起来。
村里这么大的孩子,很多都是没衣服光屁股跑的,能有一两件衣裳极为不易。
衣服算是贵重物品,怎会遗漏?
江临川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男人。
男人承受不住一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终于说了实话。
他将自己年仅四岁的稚子扔进后山的狮子岭,目前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