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张开短短的胳膊:“这雨还不够大——要下暴雨,劈里啪啦的,我睡得才香。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他不知在哪听过这句诗,骄傲地拽文:“留得荷花听雨声。”
江临川哑然,纠正他:“是留得枯荷听雨声。”
陆白鼓起腮帮子:“枯荷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留得荷花听雨声。”
江临川不跟小文盲争辩:“我要出去了,你以后千万不要拉别人入梦。”
也就是遇见他,万一碰见个有歹念的,这方识海都要被炼化了去。
陆白嚷嚷起来:“我是第一次请人进来做客!我生病这么多天,都是你照顾我,外面旱了许多天,又闷又热,我这里最凉快啦。”
江临川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雨水。
他把高烧惊厥的小孩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结果这小屁孩请他淋雨,真是恩将仇报。
他面无表情:“淋雨吗?有点意思。”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陆白不好意思地对手指:“我也想盖一间大瓦房,可是我没见过瓦,不知道怎么盖。哥哥你身子骨结实,淋点雨不会发烧噢。你听这雨声,是不是感觉很困,我已经有点困了,咱们睡觉吧。”
有那么一刻,江临川真想把陆白脑瓜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在本来睡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拉进阴雨连绵的梦,还要在梦里淋着雨睡觉。
等一下,他被这小混蛋带进沟里去了……
他神情莫名:“你能改变识海……改变梦里的东西?”
陆白:“嗯呢。”
江临川忽然抱起陆白,让他坐在桌边,自己则是蘸着粗陶碗里的水,在桌面上画起板瓦和筒瓦。
他给陆白讲了三遍如何用搭建房屋,撂开手:“你搭一个给我瞧瞧。”
陆白天真懵懂:“哥哥,你再给我讲讲。”
再将八百遍也没用,江临川心想。
这孩子就算再天赋异禀,也与他无关。
医道才是他追寻的目标。
传道授业太难,尤其是教笨小孩。
陆白忽然伸手点在他的眉心,一抹凉意窜在他经脉中游走:“我不懂盖房子,哥哥来盖吧。”
江临川下意识后仰,掌心撑在被褥上,潮湿的被褥瞬间变得干燥——他早就对湿哒哒的被子不满了。
心念转动,手下破旧的棉被变成轻薄柔软的桃红绸被。
陆白被这绚烂夺目的颜色迷得转不开眼:“……哥哥,这是送给我的被子吗?”
贫困的出身,令陆白的想象力极度匮乏,他出生起就住在破草屋的杂物间。
梦里的这间茅屋,已经是他尽自己所想,搭建出来最棒的安全屋。
不过是一条绸被,就换来一个人识海的使用权。江临川从未占过别人这么大的便宜。
他神情复杂,透出几分无奈:“陆白,把权限收回去。”
陆白茫然:“啥叫权限?”
江临川换成他能听懂的话:“就是改变你梦境的权力,这份权力永远不要与任何人分享。”
拥有这份权力,他可以随意操纵陆白的意志,甚至是修改他的常识。
假如未来他修为遇到瓶颈,只需心念一动,陆白的识海便会成为他突破境界的养料。
陆白没太听明白,使劲扣了扣江临川的脑门,啥也没扣出来:“哥哥,我收不回去。你去把房子盖了吧。”
江临川:“……”
他不死心地从头开始讲,讲了一遍何为开辟识海、冥想内观、蕴养神识。
陆白的眼神清澈愚蠢:“啥啊?”
算了,过两年再给他讲,六岁也该听懂人话了。
江临川广袖轻挥,茅草屋顶顷刻间化作青瓦叠砌,雨珠叩击瓦面,叮咚声碎,檐下流水成帘,晕染出几分雨巷的温婉意韵。
陆白拍拍手,让雨下得更大些,打着哈气钻进被子里:“哥哥,我们睡觉吧。”
能扭转天象,且非虚妄幻化,而是近乎真实地改写风雨。
江临川自诩天纵奇才,却也深知此等神通,远非自己所能及。
在此方世界里,陆白误打误撞,赋予了他近乎同等的权力。
粗瓷碗中,一朵淡粉荷花缓缓舒展,冷白修长的手指轻拨花瓣,满室清芬氤氲。
江临川垂下眼帘,既然要“留得荷花听雨声”,陆白这点心愿,他又怎会吝啬满足呢?
——
茅草屋顶的缝隙间,雨珠滴答坠落,砸在粗瓷碗中那朵小巧的碗莲上。晶莹的水珠在粉嫩的花瓣上滚动,跌进碗里,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背后的床上,陆白的身影忽然浮现。起初是虚幻的,渐渐凝实,肌肤有了色泽和温度,呼吸清浅起伏,勃勃生机自他周身蔓延开来。
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他不再只是一道意识。
而是这片由江临川重构的广袤疆域中,真正执掌一切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