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彻底睡熟,江临川将他塞进被窝,起身出去。
江映棠等了他许久,迫不及待将刚才的事复述一遍,愤愤不平:“前辈真有这个弟弟?给自己哥哥造谣。我骂他目无尊卑,他杵在那哭,唱戏似的。”
他们这些人皇子女虽斗得死去活来,可都是凭拳头大小说话的。
可没人会拿桃色艳闻作为攻击点,甚至少不得要为对方遮掩一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他们大礼朝一脉还是要体面的。
对于陆隐麟造谣兄长与男子私奔、无媒苟合这件事,江映棠鄙夷且匪夷所思。
江临川点点头:“他确实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过去也见过陆隐麟几次。
陆白天天嚎得鼻涕眼泪糊满脸时,他就懂得如何哭得惹人怜爱,还能口齿清晰地挑拨离间、讨巧卖乖。
不得不说,陆隐鳞也算个人物。
江临川仿佛随口一问:“领头人怎么说的?”
江映棠顿了顿:“你认识金秋雁吗?”
江临川:“略有耳闻。”
江映棠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和他也算是幼时相识,他是个天之骄子,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以前可羡慕他了,我都没有温柔听话的未婚夫陪我玩。”
江临川:“……”为保证娲皇遗脉血统不被稀释,人皇的子嗣也只能和娲皇遗脉的族人结合。
江映棠想要未婚夫,得去灵壤天阙逛一逛,或许能挑个顺眼的。
江映棠情绪低落:“但他未婚妻和别人跑了,他还要亲自来龙王村找蟒皮和内丹,给前未婚妻准备嫁妆……他快要碎掉了。”
江临川客观评价:“诛心也不过如此,太惨了。”
“何止啊,他带过来的老头也敢越过他来和我说话。我想好了,回头我要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回东都,我正好缺个炼丹的供奉。”
她越说越伤心,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捂着嘴哭起来。
江临川扯下她的手:“哭什么?”
江映棠摇摇头,眼圈通红:“以前他每次来东都找我玩,都是意气风发的。他在无回天过得不好,或许……或许甘愿和我回去的。”
“可他会真的开心吗?”
江临川用直白的语言告诉她真相:“不会,他心气消磨没了,借着那点从前情分苟延残喘。做你的供奉,还要尊你为主。你们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太复杂了,”江映棠拒绝深想下去,疲惫地阖上眼,“我累了,要歇歇。”
江临川揉了揉她的头:“去吧,睡醒后很多事情就想通了。”
长大是一瞬间的生长痛,人总是要接受一些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
江映棠被迫接受的是“尊卑”。
而他,要接受的是“寿元”。
一日,他驱车行于东都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任马蹄随性。
往日习以为常的尘世景象,忽然清晰地刺入眼帘。
步履蹒跚的老人,颤颤巍巍,连话都说不清……人皆会衰老,最终不过黄土一抔,孤坟一座。
而他的寿元,却是很长很长。
他会停留在巅峰时的模样,容颜不改,体魄不朽。
而他所在意的人,会在时光的洪流中与他生死相隔。
他试图接受这既定的未来,他拥有很长的时间去遗忘,也可以去结识来自五湖四海的新朋友。
和其他人一样,学会释然,放下执念,除灭心魔。
大家都说,这是修行的必经之路。
他抱着幼小的陆白,教他读书识字,和往日一样。
小孩指着书中的一句话,单个字往外蹦,嗓门大得像驴叫:“我、与、我、周……恩公,这个字念什么?”
江临川淡淡道:“旋。”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陆白骄傲地抬起头:“我读的对不对?”
江临川沉默不语。
陆白哐哐拍桌子:“说话!”
江临川摸摸他的头:“读得非常好,我很喜欢这句话。”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为求至高大道,有人亲手砍去旁逸斜出的枝桠,有人斩断尘世间的羁绊,只为淬炼出一颗金刚不坏、水火不侵的道心。
江临川模仿过别人,也曾随波逐流迎合世道,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做他自己。
孩童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江临川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既然是执念,他又凭什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