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被江临川强行聚拢:“……你刚刚说什么?”
陆白不满,邪祟就是邪祟,一提到报恩,就假装听不见,装什么呢?
他一字一顿:“你如何报答我?”
江临川淡淡道:“会扎纸人吗?用你的血给纸人点画上眼睛,我便可附身其上。”
“你去探查土窑,我去镇守三江六河,防止龙王狗急跳墙水漫龙王村,玄阴子守着龙王村,如此,当万无一失。”
陆白眼睛一亮:“你能附身在纸人上?能从我肚子里出来吗?”
“……不能,要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陆白烦躁地薅了一把地上的草,阴恻恻:“果真是邪祟,本体藏在我身上,还能派个分身去守着河道。”
对他的嘲讽,江临川充耳不闻:“快中午了,你该醒来吃饭了。”
时间过得好快,他和这邪祟也没说几句话,怎么就到了中午呢……不对,这一上午的时间,几乎全浪费在那六次上面了!
陆白气急败坏:“□□!你下次再敢……我拼着命不要,也要把你刨出来剁成臊子!”
江临川:“……”
话题分明岔开了,怎么又拐回来了?
“下次不会了。”
陆白睁开眼,裤子里凉飕飕的。
血液一股脑涌上脸,他翻身起床,裤子都不用说,就连床铺就湿了一片。
他骂骂咧咧找了换了条裤子穿上,又换了新褥子,把脏东西卷起来塞进床底。
眼不见心不烦。
陆白爱泡澡,非常想洗澡,但他不想泡尸水,只能画个清洁咒先对付一下。
他推开门,岳家人在院外吃饭,昏迷的岳树已经醒来,脸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眯成一条缝,怨毒地盯着陆白。
陆白顶着他们的目光,钻进鸡窝,又杀了一只鸡。
岳老太锤着腿哭:“我们没吵你,你怎么还杀鸡呢?”
陆白提着柴刀剥鸡皮,粗笨的柴刀在他手上如臂指使,灵巧精准。
他抬头笑了下:“骗你的,不吵也杀。”
岳老太:“……”天魔星!
陆白中午吃了一只叫花鸡。
岳家刚办完丧事,院子里还留着不少纸钱经幡,陆白在里面翻翻找找,真叫他找到扎好的纸人。
纸人身子是竹篾扎得骨架,蒙上三层桑皮纸,关节处用麻绳系着。
手指是细竹条劈成插好的,指尖削得极尖,涂着红色的颜料。
脸糊的潦草,五官也潦草,两团腮红边缘晕开毛边,透着诡异的鲜活。
纸人点睛意为不详,会引来鬼魂附身,所以匠人只用绣花针在眼睛处扎了两个小孔。
陆白拖着纸人回屋,却看见岳树阴森森站在门口。他关切道:“右脸不疼吗?”
他打的是左脸,如果岳树再拿色迷迷的眼神看他,他不介意扇他右脸一巴掌,让岳树变成个对称的猪头。
岳树牙掉了一半,口齿不清:“……你等着,你等着……”
陆白漠然路过他,关上门。
他最近割手的频率有点高,伤口还未愈合,轻轻一捏便沁出血珠来,他伸手,在两个孔眼点上眼睛。
这便是“点睛之笔”。
陆白盯着纸人看,两个血色的圆点似乎在慢慢转动,绣花针扎得孔眼缓缓扩大,黑漆漆的宛如活物的瞳孔,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凸出来。
纸人缓缓动了,先是动了动关节,然后一步一步绕着陆白转圈。
陆白蹙眉:“怎么不说话?”
纸人弯下腰,幽森的瞳孔倒映不出陆白的身影,竹片指尖点了点朱砂画的歪歪扭扭的唇线。
陆白懂了,抽出小刀顺着唇线割开了他的嘴。
江临川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话了。
从他九霄叩命开始,到合道补天的四年,再加上成为邪祟的第一天。
他忘记怎么开口。
等了半晌,也没个动静,陆白拍了拍纸人的脸,忧心忡忡:“哑巴了?”
这是现实世界,可没法在天上写字,况且这荒野乡村的,他上哪找纸笔去?
难不成蹲在地上在沙地写字?
江临川忽然握住陆白的手,轻轻放在脸侧。
“陆……”
“陆……白……”
他从来不知道,点睛活过来的纸人,竟能感受到活人的温度。
“陆白。”
江临川终于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苏醒,他从眼前之人的身体里重新诞生,他牙牙学语般叫着他的名字,像一把烈火,将过往的静默、腐朽的记忆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