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人一种无时无刻不在心里头盘算的感觉,掏武器的动作懒洋洋的,灵动而平稳的表情透着股狠劲儿。虽然心情好时说说是亲近的,但你能察觉到他有着睥睨天下的独特人格。
手枪对准嗅到‘不敌’气息而溃逃的高级傀儡——不认得是哪个年代的车族城主——子弹出膛的瞬间,从旁跃出杀红了眼的另一只傀儡。
意识投射得出影像,但要马上反映到肢端行动上就有些麻烦,黑洛没由来的认为不用管,附近有品质值得保障的大将留守。
直至那诡异的牙口快要挨上自己的肌肤时,才终于惊讶的以幽冥之力把侧边的傀儡搏摔了出去。
安心得太早了。之所以会等着别人代劳,大概也是因着哪怕是最初期的圣痕族,在这种情景下都替他消灭过好几回敌袭。
“别告诉我说你们做不到。”
机车们的神情出卖了他们,人类目光微冷:“兴许我们连优秀的合作伙伴都当不了。”
「砰——」
胳膊向斜下方伸出,反冲力伴着紫黑的烟火。倒地的傀儡被其一枪射杀。转瞬间他便撤回了怒火,也没看见逆风旋紧了紧手心。现在解散还达不到量,要接着组织……他早就看透他们是情绪控制大脑,他不生气。
随即他示意挂自己身上的白洛:“你是不是要放开我了?”
不行不行,贸然抓上又放开的话会被打的。在那之前先让自己解释个一遍。
“放开,我不揍你。”
“噢,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机车族这么喜欢白洛,因为他们本身也是菜鸟窝里长出的生物。
——刚把黑洛迎进城那天他还想过,机车族就是这样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但现在他不得不改观,同位体是真天王老子来的。
对方坐在椅子前端没往后靠,抱起双臂看着他,直勾勾的。
随后,对靠近振振有词说了些什么的机车族垂首扬唇。笑意正浓,虹膜内面一片波涛汹涌:“我讨厌你们又弱又不听指挥,你们弱没关系,即使你是一头笨猪也一样,因为我可以带。但你们两样都不沾,那就得死。”
而且,他很确信自己当年坚持和他们好,也是奔着最终要圈养他们的目标。结果一直不成功不晓得是突然聪明警觉了,还是就对他超级排斥。气死人了,就不成功越执着,逐渐忘了他原本是把他们当玩物的初衷。
在他坐镇下,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把六大将叫面前都不允许他们使用发声器,不遵从命令的后果只有他们知道。
连通了光学镜的装置不亮灯,破天冰的机械眼都黯得都看不出颜色。
“你自以为很牛,但我会做后边几步分析,悬崖勒马不成就会被一起拽下悬崖。”
“轻车熟驾了就不会。”
“我磨不出你那耐心。”
啊,只有力量滋养出来的随心所欲。望着底下在他回来后按领袖规格全员单膝触地的机车们,洛洛恍惚间有点害怕,同位体侵蚀性太强了。
没有一丝一毫玩笑的氛围,军事上形同傀儡军团的钢铁气流席卷而来,在此刻重现。他都怀疑是不是他们都一个个的被转换了。
“对了,种族快要灭亡的时候追求道德。有没有可能道德是人类没了生存危机后给各自定的界限,而不是本末倒置?”
“喂,你这自大狂,我感觉你要把所有童年都毁了……都说你要用心去感受,不是用理性探究本质啊,这样你会觉得哪哪都有预谋有目的性。就不能因为喜欢所以愿意吗?只是我们希望如此,而不是有利可图。”
黑洛的心口再次出现异样骚动,仿佛有蚂蚁在相互攀爬啃噬。他立刻想到了伊雯与自己间的争夺,明明后者能代替他创造更宏大的利益,可是真相是他们都在全力支持自己。
最懂得谋利的风影圣,栽在了单一一个‘人’的身上,是非不分,这可比机车族的呆瓜要真诚得多。因为喜欢所以愿意,这句话,说不定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我是在帮你,你别不识抬举。”
“多谢啊,但我觉得别人感受得到好的帮助才是帮助。”
白洛也没怎么样,继续字正腔圆的同他讲道理,毕竟他在没有越过原则的时候就是有点表面和和气气的。
“你也想让我把理性和情感结合一下?”黑洛喘了口气,“但这不是中和不中和的问题,比方说那些傀儡是尸体就被清除,你必须判断什么是对的,在大局面前那点小情绪根本不重要。”
“结果是好的,坏的结果没摆在面前而已,有些呆瓜死后就该化作亡灵,亲眼看看自己死后毁灭的种族——该你们嘶吼的时候还没到呢。”
感觉自己也病了,这段旅途延长了这份思念。他现在又是在重复当年干的什么?
识别不了自己嘴唇的蠢动。他也许发出了恶毒的诅咒,可是没有人再冲他大放厥词。
“再比如说,你指示他们不成,他们不但明知故犯以自己为主,还企图压你一头。”
“在理性感性都有说法的基准上,就算你选择了舍弃战力,也只是没能力保全所有而已。祸端都是底下人惹出来的,有损失也是他们自己受着……谁让步谁就成了错的,你,无意中失去了话语权,本可以借此决定由谁主导这个族。”
因为接二连三不可抗因素,他现在有三重身份。圣痕族机战王,原始的,幽冥族机战王,自选的,元战王,马上要挂别人头上的——脏活累活开会抓个人干,他只做幕后那个。按多个层面来看他算是找对了白洛。
这个时空他是有主场优势,等把他培养出同时掌管多族的气魄,到了自己那儿,黑洛要让他什么也发挥不了。
同位体会不会把八族当孩子看待不好说,但为了世界着想,手握大权的一定是自己。
没错,没错……
“基本上,要反思的绝对不是受害者。”白洛似是想看看自己能辩到哪一步。
“那你就等着接着被加害。”他不假思索,“只知道盯着别人。你是能无缘无故改变别人还是怎么,从自身出发就是一条平坦的路径。”
“可就是完全打不过啊,一直把错处归咎于他们太懦弱不是不是也太不公平。就我看,你们呀,就是太有身为强者的话语了。”
“你小学时候班长是怎么竞选的?”
“诶?什么——”
“我这边是想当的自己报名。”
黑洛自顾自道。
“当时刚好五个人,班主任就让他们周一至周五每天一个人管着来,为期三周,结束后全班投票决定由谁担任。票数最高的那个被班主任直接排除了,她最终选择了最不受大家喜爱一位。”
“想起来了,我这边也是。”
白洛眨眨眼,太过久远,连班上同学名字都记不清了。对方没等他感慨继而表述:
“票数最高的是个女孩子,班风在她管的那一天最松,讲话吃东西的人她会轻敲桌子提示,并且轻声细语,还会接别人的玩笑,多次提醒才记一次名。班主任给出的理由,是她知道大家都想要这样玩闹般的纪律,他们越喜欢的,越合他们利益,所以第一名被除名了。”
“是呀,”他忍不住摸摸后脑勺,目移道,“我也选了那个女孩子,但最后当的是戴眼镜的胖胖男生。当时不理解,还以为班主任就是整我们玩呢,要投票又一锤定音不认账,嘘声一片,不过说实话管得很好的却是最后一名……他很失落,但在班主任的宣布下重新抬起了头。”
“启蒙教育的班主任,很有水平。”
“啊喂,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拿我类比那个女孩子……?”
“我只是说我明白了他们选择你的原因,和你本人没什么关系。”
“呼……好吧,呃。”
好像被蔑视了。经他这么一说,白洛也觉得是这样,那年飞摩轮说他没水平,火雷霆让他注意一下领袖的资格,但大家却意外很喜欢他。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实力得到了认可,但那没准仅仅是最微小的一个方面。
是他……好说话过头。
新的热量蔓延上脸颊,难以言喻的窘迫深入大脑皮层,以至于浑身肌肉都有股酥麻酥麻的感觉。没准儿,真得重视起来。
“班长选不好,往后班级在全年级排名都只能倒数。只有班上的同学高兴了,家长要找原因,老师要担负责任。”
“我们别说这个了。”
“说说他们得了便宜不知好歹的事?”
“没有那种事!”
“是吗,我感觉被占了便宜。”
白洛颤巍巍,递给他一个眼神:“难不成……你想回收能源紫水晶?那可是你送了出去的,这点东西不会给不起吧?”
“不?”对方疑惑且玩味的歪头,“看在你们连这点东西都用不起的份上,我不打算计较。”
“咳,咳咳!这回真的谢谢你啊,不过……还是想送你一句话,莫欺少年穷!我就问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给的每一次耻辱,哪怕是小人物都会记得,影响他们一生,可能是极端正面,也可能是消极的负面?”
“那又如何,影响不到我。”
“听我说,有一天哪怕不是我,你也有可能被别找上门,你要小心吧。”
“你……”
“你也别觉得无关紧要,拿回力量就又开始寻欢作乐的话——往气球里打太多的气,它爆炸的时候也会伤害到你,风水轮流转,一个玩具,或是一条性命,你可以把别人变得什么也不是,别人也可以这么对你。”
“哼,那就试试看。我也会提升自己,别以为事物就一尘不变,努力必有回报。”
他才不会学他,用自降身段的方式使得领袖的内核更伟大的。
上纪元对车族不可置信的惊乍,啊?到后面慢慢沉淀下来,觉得可笑,轻微动容……若有若无的新奇感。没办法,他无聊得太久了。而延续到今天,已然不会再被他们所撼动,因为至少——他是敌族的首领。
像白洛这种打工人他也喜欢,比他们聪明得多,是棋手和棋子间的断层式差距。
同位体果然是会找时机膈应他的,白洛觉得他无话可说了,无意瞥见紧贴着自己臂弯的双手,弹簧似的“啊!!”了一声。
“叫什么叫,多久了,每回都是你先开始的吧?”黑洛不满意道。
“神经病啊!”
“你现在是什么都敢说了。”
无可反驳,他吸气,将手搭在自己的脑门上,想查查头脑是否发热。
感觉眼前直冒小碎星,气血上涌外焦里嫩,还伴有小鸟的叫声。从十指之下的掌控起,他们的较劲方式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时的他,还在为有办法将同位体的游刃有余瓦解掉而高兴。好不容易的弱点啊,看对方脸色略白布满嫌恶,弄得自己也能镇定自若不受隐性威胁维持住呼吸了。
拿来消音还特别好使。
‘是早晚得在你手上火化的警告吗。’
‘哪的话,都说十指连心,时间一长不是更信任了吗。’
黑洛要强又火大,之后挽他臂的架势就跟涂了强力胶水一样。
仿佛遭到雷电暴击,僵着脸被噼里啪啦劈成了几块。又似是被扔进了暴风大漩涡,灵魂在那里边和滚筒洗衣机同速旋转。
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再叫一遍……妈妈呀,能不能来个人把他拉走?
机丶机车战士呢,来救一下啊。不管怎么样,今后这事都必须终止了!
同位体惬意的松开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