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向后靠了点,眼中的身影清晰明了,主动权不是有意握在手中的,但他还是握住了。
对方似乎是收住了一声嗤笑,瞳孔因受到威胁而狂放的缩了一下,在他身上永远都感知不到束缚:“也是和上次一样,拒答就杀吗。”
“不是,你想答就答,虽说出于个人原因我很想知道,但我并不打算强迫你。”
“我也不阻止你问。”
“……好吧,那我就撞一撞运气了。你一开始是为了什么才会出现在梦庄周那边?”
可能是头顶的红点还在闪烁吧,也可能白洛起码表面上算得上诚恳,黑洛毫无信任之意的观摩他几秒,终究是懒得研究他的真心。
除了手边没有茶之外,双方的交流有了步入正轨的架势,虽然还残留着些许不稳定性。
白洛暗示着自己不要催促他。
黑洛的反应是好的,他稍微动了动眉梢,从这个角度去看,阴影以斜角覆盖到了他半侧眼部。洛洛猜自己恰好问到了个对方愿意说的。
“嗯。”他默道,以一种很有趣的口吻叙述起来,“是这样,有些时候传送是只把坐标固定在世界的范围内,这就跟不会游泳的人降落在水里一样倒霉,你也是玩家,应该碰到过一些无法自由选择出生点的游戏,这也是种包分配的摇骰子式玩法,掉落在亡灵之都只是件意外。”
哇......好有气魄,他是真来玩的啊,都把自己的定位给随机投放了,符合刻板印象。
“梦庄周呢,你对他有什么看法?”白洛接着问,心底不像面相这般风轻云淡。
“我落地就受到攻击了,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非得管我要令牌,还要把我关起来。”提到关键人物,同位体脸上有缕遭遇奇耻大辱的寒意。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敌人的不好,而非自己闪现到敌人领地里的锅。
白洛悬着的心放下了。不需要他多讲一些完善经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们已经知情,人是昨天夜里抓的,又是第二天早晨载回来的,在这期间黑洛和梦庄周没时间相互了解。
背后传来一片窃窃私语,是大将们在讨论着什么。这里......唉呀,这里照样得用脑子,好在附近也无人干扰,白洛的思路堪称通畅无阻。
首先,当然还是同位体了——他可能觉得自己是无敌的,穿来的时候压根没料到一个机器人那么强。那么,只要他不跟庄周梦蝶道明自己的身份,后者又怎么能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呢。区区机兽管黑洛要身上的令牌,黑洛一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怎么可能把异族王令拿出来给他。
梦庄周只会觉得这个洛洛莫名多出了一份力量,后面说不定还会去专门找找原因。
即便黑洛反应过来,托白洛的福,‘你是不是抓错人了?’这话听起来就是很标准的忽悠语录。
再退一退,但凡黑洛问上一句“你是谁”,都能被对方的“别装傻”给堵回来,就算对此人的身份有猜测,可知道庄周梦蝶就是管理员梦庄周,约莫还是在自己喊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
出了亡灵之都发现菜鸟也跟梦庄周敌对,由此对梦庄周的本色产生质疑。不对,一个管理员总不该是‘全玩家杀手’吧,黑洛现在全面复盘起来,八成明白是因为自己被当成了有矛盾的白洛,但与梦庄周之间的摩擦已经发生。
梦庄周呢,机兽世界到处都是他的傀儡,假设他早半步得知有两个洛洛存在,也是迟了。接受性哪有那么快,真正看着他们俩个的时候也是真真假假分不清,黑洛大概是不想被抓回去,于是站在白洛那边开了两枪,平分了局面,梦庄周干脆就把他也归为白洛的计谋来一视同仁。
同位体本质上是第三方。白洛并不抗拒梦庄周的这层误解,在拟订了自己的初步计划之后,这样更方便把黑洛绑到一条船上来。
“说明你借了急速锋他们的势出来,”白洛手包着下巴点点头,“这不就相当于是我们帮了你吗?”
“这也是个问题?”黑洛一只眼瘪了下去,随后真的冷嗤了一声,“说得好,菜鸟,你们机车族不光宽厚仁慈,不计前嫌,把我给从梦庄周手里救了回来,而且还超乎我想象的热情好客。是我看不懂门道了,还让你亲口跟我提起报酬。”
白洛的小腿立刻绷紧了。旁边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分出汗颜的影像,还只有自己感受得到。
哈,哈哈......敌不动,我不动。
这个口开的是有点草率了,按理说这个时候黑洛本应在房间里等着自己来找他,然后他们可以营造出一场迄今为止最平和的谈话,可是呢。
就是这个可是啊!他在棋盘上的走势刚刚有了着落,就被那几个做事马虎的家伙无情的打乱了,徒留自己慌忙的捡起地上的拼图修修补补。呜呜,虽然一回生二回熟他早就习惯了的,但有种想流宽面条眼泪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争气一点,王嘉洛。
他也不能用“不是我吩咐的”来撇清关系,因为后续黑洛肯定会把报复转移到战士们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抱歉突然把你打包回来,还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白洛站起来,主动凑得离玻璃窗更近了一些,要不是容易让人小瞧了去他都想直接九十度大鞠躬了,“是我们该对你表示歉意......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类似于玩到深夜才回家,面对等在门口的妈妈......找的借口全被拿去给对方积攒怒气值了,谁都会耍的小聪明远不如承认错误来的有效呢。
——看到自己之前的黑洛还在装虚弱,所以手中的这个按钮肯定是已经被按出了花。
因为是敌人,所以受到伤害的黑洛同样明白是正常的,而施暴者为了维护自己做出的开脱,也完全有被他听一嘴就过去了的正当性。
那么想要真正揭过此事,白洛就不是要回避责任,而是该道歉。他此刻也只能拿真诚来祈祷。
拜托了,吃点软的吧。
黑洛在他凑近后反而远离了,没什么表情,他就敛容屏气,奇妙的看了红衣的同位体一眼。
“你怕我报复。”
他陈述道,轻轻松松点破了白洛的内心。后者甚至不能够否认。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我不想再错下去。如果你不给出一件我们能答应的条件,今天过后还是不能让你出来,即便这样你也接受吗。”
“这么说,防止我被关一辈子,我是不得不接受这份弥补,不得不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了。”
一个想伪装出开怀大度形象的家伙,黑洛肯定还有这么一句话没有说完。
白洛目及他吞咽了一下的喉咙,瞄过对方离得近才察觉得到的呼吸反应。然后推测出了一个并不让自己心疼的真相——他大概率是受了内伤,那种痛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上涌,他正在尝着嘴巴里无法忽视的干涩的铁锈味。
“这样你又不亏,我们要的只是一条小小的保证而已。”少年双手撑在看台上,耸了耸肩膀,“其实在让他们把你转移到这里来之后,想了一下我就后悔了。只要你也同意在我进行弥补之后,出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报复——这样是毫无道理的——那我就不过多限制你的日常活动。”
很诚恳了,比起把自己扔到压力室里命令手下招待,这态度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打得什么算盘他也不是很在乎。黑洛能想到的是,若自己出来后不遵守承诺的话,那就要收取另外的代价了,还会演变成双边性质的代价。
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求我。”黑洛的食指横在自己唇上,睫羽泛着光,视线思索性的落在桌面上,他浑身上下从坐姿开始就不像个犯人,“我可以考虑一下。”
白洛的嘴边的笑容下撇了点儿:“为什么是我放你出来,我还得求你?!”
是!他是只能仗着能源之城是自己的地盘来赌一把,但也不带这么倒反天罡的啊!
“凭我待腻了,一不小心可能就自己出来了。”同位体理所当然的表示。
要是白洛说放他出来,他感激的就出来了,那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劝你别这么做,里面就那么大,你使用力量的话空间封闭都会波及到自己。”
“是吗,这就是你敢把我放进来的理由,”黑洛眉开眼笑道,“那我就更要试试了。”
这把能重来吗?看起来他好像是做不到一命通关的。白洛保持着大眼睛和微笑,在对方把手放在墙体上时,就已经开始冒汗了。
偏偏身后的一群大将在火雷霆的示意下,为了不打扰他们谈判,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压力室的防护突然变得很脆弱。
“等一下,压力室检测到大幅能量会自动启动惩戒功能的,你可不要乱来啊——”
大叫已经解决不了问题,白洛残影恍惚式摆摆双手,试图安抚....不,拯救一下自己。
然而,同位体还有心回了他句‘一边去’,遂继续了自身的动作。
试验性的丶那根修长的手指按在墙上,发出的声音就像巨大的冰雹撞击到山庄里,一根指头仿佛有千钧力量,使得一整面墙都向外凸了出来。
红点果真化作庞大的重力压了下来。底下人类散发出的幽暗之光更明显了,且完全是根据愈加愈重的惩戒力度来调节的,每次眼看就要镇压成功,就会突然遭到比上一秒还要超出一倍的能量拦截,阻力越来越大,直至彻底压不住。
紧接着下一秒,黑洛抬起手臂肘扒在那面墙上,如同掀开纱布似的猛然撕开了仓门。
“轰隆隆隆隆——”
力量感如燃烧的鬼火从他体内决堤而出,防弹防炸的铁门匡匡飞出去了,砸在对面的墙上,高分贝的轰击声直接激起了能源之城的警报。
苍天啊,先前是怎么敢跟他玩这个的,黑洛也是会忍,分明一招就能把他们砍废。
白洛的心碰碰直跳,那都是被吓的,说不紧张那基本可以评价为嘴硬。
很慌,真的很慌,因为那位捉摸不透的同位体在前方按着他的肩膀。
“求你。”这是白洛的下一句话,只要嘴瓢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他,“现在说还不算迟吧?”
闻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鸢瞳凝视过来了。黑洛看着他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目光中虽然透着凉薄与低兴致,却也漏出了笑意。
“可以,解释权在我。”
白洛强忍着没有叹气,抑制住自身出于恐惧而造就的束手束脚。
快冷静下来......有必要这么惊讶嘛,不是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来着?
他那要强的一生啊,结束了。
黑洛没有要大开杀戒的意思,双方都留有余地,这样很好。他感到自己做出的笑容一点情绪都没有,余下一片和善,显得稍许空洞。
现在最激动人心的是,白洛的部署有望接入正轨,压力室被毁响起的报警肯定会致使不少人赶到,他得在那之前就想出一个解释来担保对方。
——“强行出来肯定还挺疼的,让你受苦了很抱歉,接下来我们好好相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