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脸畔,血迹斑斑的地板,从污泥中被打捞出来的身体,疑似休克的大出血症状,足以让她在重症监护室开出死亡告知书的颓样……
手下最初把她押上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一具尸体呢。
洛洛本已经接受了世界的融合,即便他不知其中的具体缘由。但,擅自勾起自己的那么多遐想,掀开那层神秘的面纱背后,那位与一切变化都相关的丶赫赫有名的元战王竟已变得如此虚弱,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才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她这起码是晒了七天的‘日光浴’,沙子都粘在身上化作了干硬的土块,从体内循环中汩汩溜出来的血液干涸得像是被氧化的黑铁。
他屏住呼吸似的凝望着那滩倒印不出自己面容的红水,用了数十秒判断对方把救命装置都插上后还能不能活,降临不知多久的玩家会不会立刻死在自己的地盘。
无用功先做上再说吧。
洛洛想过很多种与元战王碰面的方式,但这种绝对不在其内。嘁,这难道是在侮辱他吗?
她的呼吸微弱得只能用手指细细感受出来,还好,在机兽世界玩家的极限不止七天怀揣创伤无治疗。即便对方看起来命不久矣,但洛洛没有放弃的理由。自己有能够用在人类身上的医疗物资,只要挺过最危险的时期……他不能让所有的线索断在这一人身上。
紧急处理到这里,洛洛也产生了一丝疑虑,他抬起手腕开始疯狂的扣姜浩的电话,却都没有回应。他开始咬着指甲尖在大殿内踱步,眼中的思绪飘溢着郁气,如开水那般沸腾起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心慌,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确已经这样了。
是不是搞错了?如果她不是元战王呢?真正的元战王真的会放任自己以这副模样示人吗?毕竟洛洛也只是凭感觉识别对方,面是第一次见的,他可不想费这么大精力安置一个错误的人。脑中闪过强行撕开时空通道□□会遭到的反噬,这个人类脚下一个旋步又继续重复自己的往返。
她能活下来的,她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就算是承受着无视宇宙法则的代价。
——我希望她会。
“王,您如此焦躁,是所为何事呢?”
洛洛顿了下来,啊,他竟然忘了风。对方就那么承载着谁也不容忽视的荣耀之气,用内含着明镜丶心如止水般宁静的齿轮眼望着这边,毫无疑问有着几分由外才能体感到的boss气场。
他全看到了?甚至第一反应不是自身形象有损,洛洛的大脑霎时间清明下来。仿佛从茫茫大海的题库中自拔出来,无意识的眨了一下眼睛,将已经咬得有些变形的指甲盖从唇边移开。
见机战王没有回答,风也从上方的王座旁起来了,洛洛不得不注意到他的走路的姿态有多稳,如同一个百战百胜的武者向着他自愿臣服的驱使者。熟悉的挺拔影子和黑暗阴凉的氛围笼罩下来,洛洛的心脏不再彰显着它的存在感,回到了熟悉的指挥家的心态,在眼前机器人的回视之下。
良久,他说话了。
“我想确认刚刚那个人的身份,可是姜浩还没有回我的信息。”
“那个人吗……原来如此。”
风明显不当回事,幽暗的眸光闪了闪,红石榴眼依然盯在对方身上——又一个或许有着强大力量的玩家罢了,他相信王总会有打算的,而他直到路途最终也会甘于跟随对方的步伐:“我能为您排忧解难吗?”
洛洛彻底平静下来了,把目光觑向别处,还在努力分辨心口的情绪:“我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安,还是现在就启程前往凤凰族比较好。”
不用他说了。
风的头部微微换了个角度,连一丝一毫的不赞同之情都没有,用行动表明自己是他工具箱中最好用的那一个:“我陪您去。”
从始至终的这份静静的视线,都是为了更好的读取洛洛的想法,希望与他共用一个大脑,任何时刻都不错过他的指示。
洛洛只是点头,这将是场私人化的旅程。他抓住对方的手指发动了传送,认真计算着对方机甲的每一寸,确保不会落下某个零件。
从两人之间冒出的凝聚点一晃一晃,幻变成门窗逐步扩大将他们吞噬。空气的变化是最先感受到的,凉爽很快远离了他们。
当面前出现那座火之翼城池‘泣血朝阙’的时候,庞大的热量都没有浇灭洛洛的受用心理。
天啊,是谁说一味的顺从的部下只会显得没有底线容易被轻视的?他就喜欢这种不会跟自己对着干的,烦死总爱体现各自‘智慧’不在调上的家伙了——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很有想法,但这里得按我的来——自己的喜好很难理解吗?
*
姜浩把足跟搭在会议桌上,手环着胸,资料像报纸一样摊开在脸上,隔绝了会议室的光线,也隔绝了前方对他横眉怒目的一众凤凰。姿态好不悠闲,如同坐在老板椅上一样,看不见他脸的人,怕是都以为这个人已经小憩上了呢。
啊,啊,也就这样吧。
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路上的他,事到如今都要默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今天就算再怎么被雀燃拖着,他也不会同意他们的提议的。
“要是听不懂,干脆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回更适合你的地方去睡。”
雀燃的眼神凌厉极了,直指正对面的人类,光学镜上都汇聚出一道刺人的寒芒。
真是好‘客气’,他甚至不愿意叫自己一声机战王,连装都不装一下。
姜浩的眉头起初还会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觉得凭自己一个要靠着凤御风的人类会很难应付……可是现在嘛,恼火归恼火,雀燃是什么档次?哪有正主会跟敌人的代理人动真怒的。
“你粗着嗓子喊什么呢,啰啰嗦嗦的吵死人了。”姜浩的头往后一仰,带着椅子都摇了一摇,他的语气不善得疑似被人打断了午休,“都说了我听不见,劝你们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他故作强势的语调比以往透露出更多的底气。话一出口,氛围更加沉闷了几个维度。这两方的党派都撕破脸了,对呛起来一个忘了尊老一个忘了爱幼,而且,更有优势的那一方在掌握了实权后,也明显不再高看老将军几眼了。
凤御风以同款环胸姿势坐在机战王左手位,垂着脖子闭着眼——对面的人只得在心里冷嘲热讽——真是和他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望你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雀燃单手锤了一下桌面,明摆着不会简简单单放过他。
“别乱吠了,”凤御风的眼尾掀起一个凉薄的弧度,半点面对前辈的姿态也无,在姜浩之前就喷道,“当谁不知道你是条疯狗似的。”
就是要目中无长,他平日里对姜浩再如何挑挑练练,但对方遇事了自个儿是真上啊。
“呵呵,原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雀燃将军,看在你身体不大硬朗的份上,我有时候都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坐在你面前的人终究不是别人,而是我,姜浩,凤凰族的机战王。”
人类动都没动,仍然是脸都没露出来的姿态。可以可以,现在又来指责他行为不端了是吧。已经退任的身份和立场,现在非得来对族内大事横叉一手,也是黯影养得一条好狗。
他听到正前方的凤凰站起来的动静,也感觉到旁边凤御风警惕睁开的眼睛。
姜浩自己实际也凝神关注着雀燃那一方,即便觉得对方不可能在这对他动手,但他此时还是刻薄的把手指伸到了腰间的王令上。
“凤凰战士,变形。”
伴随着机械部件的滑轨音,场面顷刻间消停下来,只有机兽在凤凰形态下扇动翅膀的声响,他由此能够肯定雀燃已经被强控到位。
凤御风半起来的身体停了下,复又看了姜浩一眼便重新坐了下去,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
在雀燃骂骂咧咧的背景音中,门内的守卫以一副再也没办法处理的姿态走了过来,看来是根据通讯装置得知了外部的一些什么情况。
“机战王,有情况。”
“说。”
“城门放进来了两个人,但是——”还没等他把话继续下去,新的动静便截断了这声汇报。
从会议室门外传进来的,如同在银行窗口用小声麦交流那般大的音量。
——“开门,送温暖。”
姜浩的耳朵动了动,吃惊的从椅背上收回脑袋,脸上一沓薄纸一样的遮盖物掉了下来。
他回味了两秒觉得这不可能是自己的幻听,于是赶紧把脚放下来。而且,总觉得这样的台词很玩味儿,暗示他若再不回应,晚上个一分钟那道门都要被埋伏在外的□□分子轰开了。
“把门打开。”
他屏退了要向自己汇报的机兽,立马指使道,两边的门卫照做了。
果然,出现在大门口的,是仿佛能从对方身上看到‘当啷啷’登场光效的王嘉洛。
以及,把两只凤凰脑袋‘哐’到一起的风部首领。他高挑的机体美型而又强壮,机械腿作为一顶似擎天柱的影子支撑在人类的后方,对于敢胡乱拦截自家机战王的当地人可谓是无情。
姜浩觉得他懂了。洛洛可不是莽夫,能被放进来一定是提及了与自己的关系的。
所以自力更生吧,那两只都不是自己这派的人物,绝对是说了什么惹洛洛不快的话,并且被看出来了,才会致使对方在自己的领地也不给他们面子。
“哟,我还以为是哪尊大佛呢,洛洛,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哪里没说了?是你没接电话。”
“所以你就直接过来了?有事?”
“嗯,我想过来把你借走一下。”洛洛说着也向他走去,底下发出铁质地板的踩踏声。
凤御风终究还是站了起来,一样没管那两只凤凰,隔着各自已经凑到一起的机战王,与风部的首领相□□头致意并且握手。如此一来,在场的不管哪一派都知道他们是认识的了。
“我自己这边还有些事没完成呢。”姜浩坐在椅子上,无奈的对上他的视线。
“谁,谁阻碍你抽身?”
闻言,那双宛如泡在蜜罐里的眸子环视凤凰族。风默契的将其举到会议桌上,洛洛得以对着可疑的人物一个一个问过去,被扫视到的人不受控制的后仰,以避开他逼近的脸蛋。
——什么时候结束会议都不由机战王说了算,简直不可理喻。
“是你吗?”他首先提问的是背叛过姜浩一次的那只凤凰,对方如同面对洪灾猛兽般疯狂的摇头。于是洛洛又单腿踏在桌面上,手肘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转而寻找到了第二个目标——坐在姜浩对面主位二把手方向上的另一只凤凰,好像对方是餐桌上的一盘油菜,“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