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段全网封口的时期,叶海软性控制了何序知的出入和社交,余鹤一没有和他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发过一条消息。
当然,余鹤一不能说自己真的没有办法。
他得承认,他只是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何序知。
这是自他掌权以来第一次受这么大的挫折,最可怕的还是他的手下跟着他苦中作乐起来就把他当乐子,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何序知面前发过誓,说如果对不起何序知就破产破财什么的……
他还真有。
余鹤一虽然挫败,但光是这一点小小的情绪还不足使他产生自毁的冲动。
意外的是在这样独特的困难时刻,余鹤一人生第一次独自感受到来自身边除了何序知之外的人传达的真切的温度——他的伙伴、下属,都非常优秀沉稳,在他无能为力的时候稳住了局面,并支持他先照顾自己的身体。
于是余鹤一觉得快意——看,他也不是离了何序知就会怎么样啊,这么说离婚怎么不算一件好事?他确实应该高兴啊。
然而他突然高昂的情绪实在不堪一击。余鹤一很快就又崩溃了。
叶海和何序知一家共同出游的合照轻飘飘地摆在余鹤一的桌面上,刺眼程度与那本离婚证不妨多让。
余鹤一几乎在手下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就拿刀划烂了叶海的脸,又把残余的整个人体碎片从照片里抠了出来。
在他还是何序知的丈夫的时候,何家父母总是说怕打扰他们小两口的二人生活,从来没有和他们一同出游过,但叶海一个无名无份的外人却可以站在何家人当中。
这叶海家里人死光了?什么时候邻居都可以拍全家福了?不对啊,现在叶海都算不上邻居了,这个穷鬼不是才分期买的郊区别墅吗?怎么不直接去买河北的房子?
好贱,真的好贱,就这种人也配和何序知在一起?何序知固然眼光不好,但也不该被这种贱货玷污。
余鹤一整个人气都不顺了,奈何身边的人个性温良内敛,只好又花钱找艾迟连麦。
传媒大学生名不虚传,谈笑间叶海本人及十代内直系亲属灰飞烟灭,被预定不亚于反人类战犯的数十种死法。
得亏艾迟不知道自己骂的是谁,否则怕是要吓得圆寂。
艾迟现在精得很,虽然听余鹤一指责前妻又笨又傻眼光不好,但从始至终不真说一句他前妻坏话,毕竟之前他只是说了一句“确实”,对面就诡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仿佛很不经意又十分客观地开始往回找补,罗列前妻对他多么好,前妻个性多么可爱温柔娇气,时不时分享几大段合并转发的聊天记录,其中每一段都是足足一百条,压缩程度堪比开学季学生的行李箱。
余鹤一说着说着又要伤心,然后沉默地吃一堆补剂和药。
艾迟好想举报余鹤一的心理医生。这开的是维生素片吗?怎么感觉越来越严重了?
但是无论是谁来分析,大家都觉得,何序知估计真的放下了。
他已经不再为失败的婚姻感到痛苦了,自然也不会再对余鹤一这个失败的丈夫耿耿于怀。
余鹤一并不相信,直到在第n次打开家里的监控录像时看见了何序知进门前戴在无名指的爱心粉钻戒指——那是叶海的微信头像。
他忍不住去联系了何序知,但消息被全部转接给了另一部手机。
很快,叶海就找上门来。
那种掩藏不住的满足和欲望被消解后的松弛淡然,不是一个什么结果都没得到的人可以虚张声势的。
“余董,今天我不是来挑衅你的。”叶海温雅一笑,“我只是以一个兄长的身份,想和你讲讲我和序知的故事。”
从出生起的陪伴,自小开始的照料,生死关头的互相守护,多年不变的执著,从未被回复依然继续寄出的生日礼物,隐没在人群里的守望,再到虽不相识却依然习惯性依赖的重逢……
余鹤一面无表情,听完后才感觉很窒息,原来是忘记呼吸了。
是么,他都觉得这两个人是挺般配的了。
“序知哭着问我,能不能一辈子对他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理解你没有爱人的能力,但那时看见他在我怀里哭得这么可怜,我说句心都碎了也不为过。”
“余董,我知道你很快就能再打赢翻身仗,我绝无和你刻意作对的意思,只是想恳求你,就当是念着这些年序知还有他爸妈家人对你的一些照料的恩情,放过他吧。”
“他现在很幸福,就像他小时候所想象的那么幸福,你懂吗?”
“我们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余鹤一仿佛一座石雕般坐在那,听见这句话时才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
一辈子。
何序知到底有他妈的几辈子啊,对每个男的都敢这么说,蒋跃一辈子,叶海一辈子,他也一辈子。
属于余鹤一和何序知的一辈子只有十六年吗?
他与何序知的十六年原来也并不是那么遥远,即使此刻占据了彼此人生的六成以上时间,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年岁渐长,他们的十六年也就越来越轻了。
他就像何序知与叶海感情里的一个路人,只不过路过的有点久,幸运的和何序知结过婚,成为一个增加剧情复杂程度和推动感情进展的工具,一块真情真爱的验金石,一道考验王子是否真的一心向前的关卡。
无论他多么坚强可靠战无不胜,但最终童话的结局都还是王子公主在一起。
何序知居然真的与他结束了,不仅仅是爱情的部分,还有他们长久以来的其他感情。
余鹤一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负责任,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硬气,看着叶海真诚祈求的表情,他甚至做不到像撕烂那张照片一样把叶海撕了,只是看似淡然地从书房拿了文件给叶海,干巴巴地说知道了,我把那栋别墅的尾款付了,就当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肉眼可见,叶海听见这句话时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但余鹤一完全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