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太阳有些晃眼，金红的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几片碎而亮的光斑。

霜降身穿件暗红绸衫子，手捧碗茯苓鸡茸羹，往后院冷僻巷子走。光从身后镀她的轮廓，好像整个人只是这暮色里一个轻暖的影子。

那封陈情信递出去，已经整整一月。

她先斩后奏，私自取用了牒券，兑出银钱托给花采宁，医治沈梦。至今未有回信，不知小姐是不是在生她的气。

也是自那日起，祁玉日日守在这竹屋长跪。庄子里下人心照不宣，没人敢上前问询，就连她去求尚无衍，也只说束手无策，劝不得半分。

那地方没分派人看，像是互相暗中达成的默契：此地闲人不得靠近。

霜降心揪得紧，生怕以祁玉的脾性，一连几日水米不沾，把身子熬垮。她便只好日日亲手备好吃食，专挑傍晚花采宁在房里给沈梦施针、无暇分身的时候过来。

院里静得只剩蝉鸣，羹碗悄悄搁在石阶上，霜降连面都不露。她不敢撞见花采宁，更不敢撞上祁玉。但也求这碗热羹，能抵消他长跪的寒凉。

风推开竹门半条缝，“吱呀”一声，牵起霜降下垂的视线往里寻。

屋内空空如也，木地板上连块草褥子都没舍得给。他日日跪，不晓得两膝受不受得住。视线再往上，落在“花采香”三个字上，便再也挪不开。

供桌上摆满鲜果珍馐，香烛燃得蜡油都没落几滴，屋内一尘不染，只有几缕闲适的香烟袅袅升起。

霜降本能地想退出去，身下脚却不受控，拐进屋内。

她从香筒里郑重抽出三根线香，就着烛火引燃，对牌位深深鞠三躬。香头明灭，烟气缠上她的袖角。

她低声道：“晚辈霜降，冒昧叨扰。”

霜降抬手，把香往香炉里插，身后忽然响起道沙哑的咳嗽。

她猛地回头，祁玉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他还维持着跪了许久的姿势，只一双眼盯着她，慢慢撑着地面起身。

艳红的袍衫蒙了些薄尘，膝头布料已磨得发毛。衣料重到他需要扶着一旁门帘，才能勉强站直身，祁玉脸色发青，嘴唇乌紫。

“我现在就走。”

“为什么没来？”

一室，两声。

霜降步子往前迈，心下实在不舍得，让他再这么艰难地往她面前挪。二人擦身而过的刹那，祁玉攫住她小臂，喘着粗气，一把将她拽到跟前，自己也跟着踉跄两步。

“躲什么？”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觉得我的耐心很多？”祁玉手臂青筋绷起，力道蛮横，费力拖着她往内室方向去。

紧跟着倾身向前，堵住她那张总叫他难过的嘴。

霜降骇得推他，踢也好、踹也罢。祁玉只揽紧她的腰，五指探入发髻中，将霜降整个人围拥得更紧，生怕她再跑开。

推搡间簪钗璎珞扬了一地，霜降急火攻心，掌心扬起来，一声脆响，狠狠甩在祁玉侧脸：“你疯了！”

巴掌落下的那刻，屋内静下不少。

祁玉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印。他望着霜降，咳嗽地搂紧她的双肩，弯下身不死心：“姨母跟你说了什么？你听了谁的话？还是…还是那场戏？”

他一遍遍梳理，像要把蛛网般密集的线头，在当下根根捋清楚，不让霜降对他心生一丝嫌隙。

霜降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她背过身，让泪不在他面前流下：“没有，都没有！”

“那为什么…”祁玉话卡在喉间，那声音有怨，但更多是一个被丢下的孩子带着气的质问，“为什么没来？为什么避我？”

霜降含下泪，红着眼转过身：“好，你想听，我告诉你。”

“因为讨厌，讨厌你这样的人，这样够不够！够不够让你识趣，离我远点！”

祁玉面露愠色，隐忍欲发。他往前凑，霜降便往后退，在她眼里他像个脏玩意儿，格外惹人嫌。

“你撒谎。”祁玉低下头，往后倒了两步。他两臂孤零零垂落，抓不到任何支撑，只能靠仅存的一点倔强撑住最后体面，重复那句，“你撒谎。”

霜降想碰碰他扇动的眼睫，想扶住他瑟缩下去的身子，可嘴里倒出来的却更是令人窒息的词：

“你把爱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上，折磨我换来的快感就是你所谓的喜欢吗？”

祁玉攥住她撩开袖子的手，比起臂弯、脖颈微不足道的咬痕，掌心被热油烫的水泡更为显眼。她连烫伤药都没抹，任那些伤口化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