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潇见她这样,想到之前她与王宴卿相处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当下便问起自己最关心的:
“既然不是王家,那钱克真的不会再来了?”
白望京点了点头,想了想,见青潇实在担心,便隐去院子里的事,将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贵人命杨启训斥钱克的话后,青潇真正将提着的心放下来:
“这样看来,你也算摆脱钱家了。只是…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白望京明白青潇的意思。
自己春日初次登台,便与王宴卿结缘,之后一直受他庇护,虽然声名在外,但是并未真正再在人前买过艺。
现在既然与王宴卿断了,便再也没有借王宴卿名号的理由。
她看着门外见山楼的高台,眼神坚定:
“日后,自然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了王宴卿,白望京也还是白望京。”
青潇见她想得通,并不需要自己开解,便起身道:
“你能这样想也好,就算没了王宴卿,以你的能力,在见山楼说不得还能混得更好,人生一世,怎么活不是活,说不得还能成为一代大师,没得进了世家被人磋磨。”
青潇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姑娘,现在发出这样的言论,引得白望京心下暗笑:
“是,那就借青潇大师吉言了。”
青潇见自己豪言安慰,却被好友打趣,嗔了白望京一眼,转身出门:
“你也奔波了一日,好好歇一歇吧,走了。”
说着便把门带了出去。
白望京含笑看着青潇出门,等房门被关紧后,面上一直带着的笑容才落了下来。
脑中思索白天和那位的对话,应该没有出什么纰漏,但愿那人不要怀疑才好。
——
皇城帝寝内,杨启看着上首的周晦明,终于明白原来圣上白日救人不是因为看上人家姑娘。
难怪觉得那姑娘眼熟,圣上南来后便曾吩咐过杨家暗自寻找过前左都御史林献及其家眷。
那姑娘便是圣上给的画像中的那位林家小娘子。
今年来,杨家暗中寻找,甚至暗中派人往北边去,没有想到竟是灯下黑。也没有想到林大人竟然已经身故,林姑娘竟然身陷风尘。
他有偷偷抬眼看向圣上,谁知一抬眼便对上圣上幽深的目光,杨启忙收回视线低头。
周晦明心中郁郁难平,又不知该如何发泄。
当初在北地,自己不过是一个不为人所见的宗室子弟。
父死母丧,他年幼,上无长辈,下无兄弟。
北地时宗室子弟多如牛毛,宗正亦无法照顾到他这样的小子。
机缘之下自己才成为老师的弟子。
那时自己还未到男女之防的年纪,时常被老师带着出入内院。
那时自己尚还懵懂,是老师教自己为人之道和君子之风。
拜见过师母,那是个温柔的女子,如果自己的母亲在,应该也是这样的。
私下也曾与林群玉兄妹相称,如果自己有姊妹的话,也会如她一样唤自己阿兄。
在老师家好像自己不再孤家寡人了。
只是自己到底是颗天煞孤星。
当年蛮族南下屠戮,宗室凋零,自己被推上皇位,裹挟南来。
老师便是在那时候请辞的,那时候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
直到王氏一直出入皇城,他才明白,老师是与王氏达成了协议。
这也是老师交给自己的最后一课,为君之道。
周晦明收回心思,将思绪放在了老师仅存的血脉上。
群玉既然忘记自己,观她白日的性情,应该不会轻易听自己的安排离开见山楼。
罢了,自己多看顾看顾,等到时机成熟,再将她接出来,替她寻个品貌皆可的男子嫁了,也算没有辜负老师和幼时的情谊。
想到这里他看向杨启,见他面上神色变换,皱了皱眉:
“你寻个靠谱的人,去见山楼暗中保护群玉。”
杨启不解:
“你为什么不将林娘子接出来?”
周晦明闻言心下一噎,自己难道不想吗?只是想到白日自己百般试探,那小娘子都不愿意告知身份,分明是不信任自己。
只是一个皇帝不被人信任这样的话就没必要和旁人说了,他淡淡看了杨启一眼:
“让你去你就去。”
杨启见圣上那副高深的样子,想到朝中王氏把持朝政的样子,自认为猜到了圣上的顾虑。也不再多问,立马下去安排了。
解决了一桩心事,周晦明原以为自己可以舒心几日。
其实不是,尽管朝政把持在世家手里,但是世家惯会做样子。
什么事情都会拿来给他过眼,假装问自己意见再驳回自己的意见。
这样的日子周晦明过了几年,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世家的底线。
契丹北据雄州,如今南北虽暂时休战,契丹却每每遣使南下,讨要财物。
世家之卑劣,便在于把持朝中朝政,对契丹却不敢反抗。
此次契丹使臣所提要求,几乎要掏空这些年南来好不容易有所积累的国库。
周晦明是看一眼都不愿,没有想到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的世家,商议一番之后竟然同意了。
周晦明独自坐在勤政殿里看着一刻钟前呈上来的朱批,捂着眼睛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睫便染湿了手心。
江东千万臣民,难道俱失向北之心?
今日大殿之上,世家作态实在令他作呕。
可是便是他,不也没能提出异议。
若是老师在,若是老师在……
连老师都不在了……没有人能教自己。
想到那个如竹一般的文士,另一个身影渐渐与之重合,那是更纤弱却与老师离奇相像的女子身影。
对,她是老师的女儿,或许能有些不同的见解。又或许,老师有什么话留给自己。
周晦明擦了擦脸,叫上杨启便出了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