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县立医院的走廊很长。
明里走在最前面,赤也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盆铃兰花,走路的姿势格外小心,像抱着一颗会碎掉的蛋。他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似乎用水压过,但还是卷的,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在头顶,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海带。
“姐姐,”赤也压低声音,“你说幸村前辈会喜欢这个花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送的。”
赤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又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花是明里挑的。
昨天从江之电下来之后,她去了花店。花店老板问她想要什么花,她在店里站了很久,看过了玫瑰、百合、康乃馨,最后目光落在一盆铃兰花上。
铃兰。花语是“幸福归来”。
她不知道幸村知不知道花语。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她选了那盆。
然后告诉赤也:“你抱着。就说你挑的。”
“为什么?”赤也不解。
“因为你送他花,他不会多想。”
赤也没有追问。他有时候比看起来要聪明得多,尤其是在和姐姐有关的事情上。他抱着那盆铃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明里自己准备了一本书。
《植物图鉴》。
不是随便哪一本,是她在北京的书店里找到的。那天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在前门大街逛,她一个人拐进了一家旧书店,在一堆泛黄的书册里翻到了这一本。印刷日期是2007年,纸张已经微微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书脊没有折痕,内页干净得像从没有人翻过。
书里有银杏、有楝树、有樱花、有紫藤。每一种植物都配着手绘的插图,旁边是日文和拉丁学名的对照说明。
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很小,在角落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等你好了,一起去看。”
没有署名。
医院的电梯很慢,慢到赤也把花盆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又从右胳膊换回左胳膊。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人脸上的血色都淡了几分。
“姐姐,幸村前辈会好起来的,对吧?”
明里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没做。”明里说,“还有很多比赛没打。”
电梯门开了。
三楼。病房区。
走廊里的空气有一种医院特有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药物、清洁剂和一点点焦虑的气味。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小车上的药瓶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311号室。
明里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小块磨砂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病房里的灯光,是那种暖白色的、不太亮的、像是特意调暗了的灯光。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敲门。
“请进。”
是幸村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声音像是一把调好了音的大提琴,低沉、从容、每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今天的声音多了一些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接受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和。
赤也推开门。
病房比明里想象的要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幸村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他穿着病号服,那种统一的、没有任何设计感的、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他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下面埋着一颗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连接着床边悬挂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像是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他看到赤也和明里,笑了。
那个笑容让明里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笑得不好看。恰恰相反,他笑得很好看,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种“没关系”的安定感。
但就是因为和平时一模一样,才让人难过。
他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扎着针,还不知道自己的病到底是什么、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但他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明里站在门口,看了他大概两秒钟。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儒艮挂件,指节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硌得生疼。
她没有让自己流露出任何不该流露的表情。
她的脸是平的。眼睛是平的。嘴唇是平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面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安静的白墙。
但她心里在下雨。
那种雨不是倾盆大雨,而是一种很细很密的、像雾气一样的雨,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的骨头觉得冷,让她的血液觉得沉,让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进了湿透的棉花。
她想起了穿越前读到过的那些章节。
幸村精市在病床上说“我想打网球”。
幸村精市对来看望他的队友们笑着说“没关系”。
幸村精市在手术前握着真田的手说“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