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师执玉现在迷失在幻境里无法清醒。
按理来说,以师执玉的修为见识,应当很快意识到是某种幻境压制。
偏偏他落在这一个劳神费力又精神折磨的幻象之中,他恐怕会以为自己耗费太多灵力续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震天动地的雷声过后,近乎狂怒般的暴雨猛然而至。
师执玉在朦胧的雨雾中死死抓着头发,临近崩溃。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做?!为什么还是不行?!明明时间都已经回到原点了,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
一向整齐的长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被雨水打湿后又狼狈的贴在脸上。
师执玉像是忍受不住,提拳便往脑袋上砸,砸得鲜血横流也不肯收手。
天衍幻境的折磨便是这样,令深陷其中的人头痛脑热,仿佛植入铁钉一般绞得人精神失常。
褚栖迟本能地想阻止他,手伸出去,却摸不到师执玉任何地方。
上辈子他虽和师执玉日日相见,但他一心血洗仙门,根本没注意、或者说没在意师执玉私底下在做些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师尊一直坚定站在他身后,每日帮他铺床洗衣,助他调息疗伤,似乎他的世界一直是围着褚栖迟转的。
直到今天,褚栖迟才发现他的另一面。
他从未听师执玉提起自己有什么挚友或心上人。
褚栖迟瞥见师执玉腰间挂着的弟子令,心下了然。
此时的师执玉还不是无咎仙尊,仍是前掌门座下的二弟子。这个时期,大抵要比收他为徒的时间还早个十年。
原来在认识他之前,他的师尊曾执着到癫狂地想复活一个人。
“你的魂魄……究竟在哪?”
师执玉头脸鲜血横流,却一直不肯停手,几乎就要这么自戕而亡。
事到如今,只有一种办法让他苏醒。
毁掉幻境的“眼”。
不难猜测,师执玉死死护住的执念便是那团本命魂火。
没有任何犹豫,褚栖迟手心对着本命魂火轰出一道冥火。
法阵触动,八灯金光一闪,生生将他这一击挡下。与此同时师执玉警觉地回过头:“谁?!”
褚栖迟就站在阵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幻境主体是绝对无法看见外来者的,但师执玉还是感知到一丝异样,起身朝屋内走来。
雨水冲刷着他洇开一片暗红的长袍,每走一步,他脚下便多出一滩血迹。
他径直穿过褚栖迟的身影,仔细检查本命魂火,想再加一道屏障,却发现调动不了一丝灵力,这才叹了口气作罢。
经此一遭,师执玉变得极为谨慎,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整个人倚在八灯旁寸步不离。
褚栖迟看了眼方才结结实实触碰到的门板,脑筋一转。
活物不能进入别人的幻境,那死物呢?
他不假思索找来几根槐木,咬破手指,在槐木上行云流水画下一道繁复的咒文。下一瞬,木头仿佛有了生命,摇摇晃晃站立,“咔咔”两声,竟是从主干里生出四肢,随后慢慢化形、拉长,逐渐幻化成人形。
材料受限,和他以前做的禁傀毫无可比性,不过够用就行!
傀儡一张脸空荡荡的,没有五官和头发。褚栖迟思忖片刻,这种时候,若能化形成师执玉执意复活的那个人,应当是最有效的。
但是……
褚栖迟看向魂火焰心,那枚指骨匀称修长,应当是个男人的指骨。
尽管如此,他也不可能通过小半截指骨判断那人的长相。
既然不知道是谁,干脆化成自己的模样好了。
褚栖迟提手在傀脸上点了两只眼,手指一弯,又加了个嘴。傀儡面皮抖落,后颅生发,顷刻间化作了褚栖迟现在的模样。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禁傀,褚栖迟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操纵禁傀回到木屋。
听见脚步,原本靠在魂火旁小憩的师执玉忽然睁开了眼。
屋檐还淌着雨水,瓢泼大雨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湿透的衣袍贴着身形,墨银长发在雨幕中格外惹眼。
师执玉目不转睛盯着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看清了他的眉眼。
他跌跌撞撞走到门边,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停了一瞬,整个人几乎要冲进雨里。
禁傀对他辗然一笑:“师尊。”
师执玉嘴唇动了动,话卡在喉咙里。可脚下刚迈出半步,却忽然收住。
师执玉压低眉眼,看向他的神色不似往常那般柔和,反而涌上一股无名怒火。
他冷冷开口:“你是谁?”
褚栖迟顿了顿。
弟子时期的师执玉不认识他情有可原,可现在的师执玉就算深陷幻境,记忆也不可能只停留在以前。
禁傀微笑:“师尊,醒醒。你徒弟好不容易才进入你的幻境,这就把我忘了?”
师执玉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魂火,又审视禁傀一番,压低了眉眼:“不。你不是人。”
褚栖迟不禁感叹他师尊的眼力,尽管被天衍幻境压制灵力尽失,还是能辩出虚实。
“你是什么东西?”
禁傀怔了片刻,还不等他作答,师执玉手中白光一现,不知从哪摸了一把短刀直劈他而来!
这一下裹着十成十的力道,速度极快,褚栖迟还没来得及操纵禁傀躲开,禁傀便已从腰间断作两截,碎成一滩槐木块。
师执玉弓着身子大口喘气,雨水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布满红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堆木块。
操纵神识钻回褚栖迟身上,褚栖迟睁开双眼,无奈地笑了一声。
失策,失策。
他忘了,他师尊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当成了一场梦。
褚栖迟咂摸一声。
十年前么?
褚栖迟在剩下的槐木上洋洋洒洒又画下一道符文。
云中谷内,师执玉清理掉刚才打碎的槐木块,一声不吭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他蹲下身,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魂火,随即轻阖双眼,逼自己平稳呼吸。
有人伪装成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这么孱弱的本命魂火,根本不可能令他起死回生。
巨大的钝痛和嘲弄感觉,让他忍不住涌上一股强烈的呕吐欲望。究竟是谁,竟敢利用他对那人的感情愚弄他。
“咚、咚、咚——”
门外,卷土重来的禁傀轻轻扣了三下门扉。
没等来回应,褚栖迟又动动手指,禁傀抬起手——
“唰!”
门缝登时飞出一柄短刀,擦着禁傀的脸堪堪而过。禁傀被刀风刮了一阵,向后倒退几步,与此同时房门大开,师执玉环视四周一圈,目光定格在禁傀身上,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少年,浑身上下被雨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遍,脏兮兮的,一头乱糟糟的墨银长发,看起来楚楚可怜。在他肩上,停着一只毛色宝蓝的鹦鹉。
师执玉警惕:“你怎么进来的?”
这少年似乎来自千鸟城,他方才施咒时正是因为看见了一个银发少年,思极故人,这才动了恻隐之心。
他忽然想到什么:“是那张传送符?”
他眼下没有灵力,好在法宝符箓不需要灵力便可催动,收回秽缚禁咒后,他使用了一张传送符。
少年点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碰了一下就……”
见师执玉不为所动,似乎在思考怎么把他赶出去,禁傀眼泪汪汪:“我没地方去,又冷又饿。这位哥哥,可以大发善心收留我一天么?”
话音刚落,天顶雷声轰隆隆滚过,雨势骤然大了数倍。少年冻得瑟瑟发抖,嘴里哈出白气。
这模样,一半假装,一半是真的冷。
尽管禁傀是死物,但沾染了褚栖迟的神识,幻境还是立刻察觉,地面忽然结起一层薄冰,咔嚓咔嚓往四下蔓延。
师执玉岿然不动,依旧审视着他。
小少年搓了搓手臂,可怜道:“就留一天,让我睡柴房都行。”
天空陆陆续续飘下雪花,起初稀稀落落,转眼间便密如飞絮,覆在少年肩上。
褚栖迟并不会和禁傀共感,因此他感觉不到冷,但他会演。
师执玉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往屋内走去。
他没关门。
褚栖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唇角微扬,操控禁傀迈着步子再次进入房间。
木舍外形朴素,里边却别有洞天。这下能光明正大看,褚栖迟左右瞧了瞧,入门最宽阔的位置摆放着八灯,右侧有扇门通往隔间,应当是师执玉平常睡觉的地方。
师执玉没撤走那些古怪又诡异的灯,只道:“别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