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蝶还跟着么?”华野问雷单,雷单点了点头。华野继续道:“今天晚上可能会出事,你们三个去城里转转,我去趟国师府。”
“还是我去国师府吧,”庄怀说,“那个戴面具的人见过我,如果问话,我去更方便些。”
“问什么话?”雷并问:“难道国师不在么?”
“在不在都要去。”庄怀解释说:“如果城里真有事发生,我们需要知道国师到底在不在场。”
庄怀又回到国师府,国师果然不再,少年闭着眼躺在床上,两个仆人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庄怀下到屋里,施了幻术让那两个仆人睡得更沉,然后走到少年床边坐下。
他睡着了,闭着眼睛的样子近看也很像黎云。庄怀望着他,不由得想象起少年时候的黎云——洒脱活泼,冲动任性的年纪却早早披上一层沉着的冷漠外衣,慢慢长大后又在某些人的影响下学会了看淡一切。终于看起来不再紧绷,然而洒脱不羁又成了表面装饰。
眼前的少年失忆了,从昨天台上的表现来看,应该没有太早成熟,这是否也是命运的眷顾?
突然少年的翻身面向他,庄怀惊醒一般,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伸手轻轻搭上少年的手腕,查看他的脉象。就一个普通凡人而言,灵力很是丰沛,却四处游荡,无根无序。像是被人强行灌入了太多灵力,身体难以承受,体征不稳,身体一天天羸弱下去。
“怎么是你?”少年睁开眼睛,看到庄怀,立马缩回了手,“你是谁?”
“我是替人来找你的,我知道你也在找她。”庄怀说着凝神看着少年,顿了一下,“但是你好像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我失忆了?”少年的脸色有些不安,“谁在找我?”
庄怀:“你既然记不得了,问再多也没意义。你先告诉我,你身体怎么了,为什么白天好好的会突然就虚弱成这样?”
少年猛地把手缩回被子里,警惕地望着庄怀,“你怎么进来这里的?我哥呢?”
“他真是你哥么?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你哥?”庄怀问。
少年犹疑了片刻,“他对我好,我相信他。”
庄怀盯着少年,看出他眼里的疑惑,继续问道:“你身体里的灵力哪里来的?”
“当然是我从小修行而来。”少年说着又思考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对你好应该是真的。”庄怀说着站起来,“今天我来的事不要告诉他,明天我带那个找你的人来见你。还有,他不是你哥,因为你是人,而他是妖。妖不都是坏的,但对你好不代表就不会骗你。”
少年愣了一下,再次抬起眼来,庄怀已经消失了。屋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少年回过神来,趴在桌上的两个仆人被开门声惊醒,急忙起身走到床边,问少年:“公子,要喝水吗?”
“不用。”少年说着就见国师进来了。他想起庄怀的话——国师是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奇怪又陌生,但心里仍然不害怕他,只是往日敬重爱戴他的心顿时冷却了许多。
“阿离,你感觉如何,身体还难受吗?”国师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拉少年的手。
“好多了。”少年作势去拉被子,躲开了伸向他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刚刚去哪里了?”
“怎么了,生气了?”国师犹疑着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刚刚大王有事召我,我看你睡着了,就去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少年立马换了脸色,笑着应付道:“没有,我只是饿了,突然想吃你以前给我做的小米粥。”
“那我去做给你。”国师笑着起身,少年也对他笑了笑,看他出了屋又收敛了笑容。
庄怀离开国师府,想着雷并三人估计会值守到很晚,遂去了城中找他们。
“国师回府了。”庄怀问:“今晚有人遇害么?”
“没有发现。”雷单说。
“你们两个不是还要进宫去值守么?”华野对雷并兄弟说,“或许王宫里会有不一样的消息。”
雷并指尖点了点庄怀的肩头,“今晚轮到你去了,昨晚国王可是特意问了你哪天去值守呢。”
“不去。”庄怀知道他不去王宫,雷单兄弟就一定会去,索性对华野说:“今晚我在城中值守。”
华野正要开口,被雷并抢了先,“看来那个老国王很是不讨喜呀,还是我师父比较招人喜欢是吧?”
庄怀一回头,雷单一把拉上雷并,“那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去别处转转吧。”说完就一溜烟没影了。
随着雷并兄弟离开,空气好像也被他们带走了。气氛凝滞了片刻,华野笑着拍拍庄怀的肩,“他那张嘴两个人也管不住,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嗯。”庄怀看着华野,他笑着替雷并辩护的样子,里外分明,亲疏立见。本来庄怀和华野认识也没几天,因为怀疑他是黎云的朋友,不知不觉间也把他当做了自己好朋友。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庄怀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问。
“最好的……朋友。”华野重复着他的话,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黎云的脸,他笑了笑,“我从来没这样权衡过我的朋友们。”
庄怀也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蠢,“没权衡过很正常。”
“哦?”华野像是来了兴趣,“那权衡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庄怀眸光深沉了一些,平静道:“或许,遇到格外喜欢和在意的人,才会去权衡吧。”
“如何判断‘格外喜欢和在意’?”华野问。
“经常会想到他,想到他就会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信任他,愿意向他敞开心怀。”庄怀说着顿了一下,“失去他,生活就会黯然失色。”
华野想到黎云,怔了一下。他的感觉与庄怀的描述背离不多,听起来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你说的是好朋友?”
“嗯?”庄怀一下子想起来两人在讨论什么,心下不禁有些惭愧,犹豫了片刻,说:“算是吧,毕竟,感情不总是界限分明的。”
华野沉默了。他想起刚开始跟在帝君身边那段时间,因为帝君对他的好,他听过太多关于“朋友”的玩笑。他怕帝君知道那些传言,每天做梦都梦到帝君冷眼看着他,像是自己真怀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直到有一天帝君突然找他,主动说了那些传言。他才意识到,自己无端纠结于旁人挑逗戏耍又明目张胆的流言有多么愚蠢。后来听到再多,与帝君,或是与别人,他都不在意了。
但庄怀的话,似乎提醒了他,自己对流言的忽略似乎矫枉过正了,以至于自己现在对这种事情似乎有些麻木迟钝,甚至连对自己的觉察,也被掩藏了。
他一直沉睡着,如今突然被叫醒,叫醒他的人却是庄怀,一个他怀疑和黎云牵绊太深的人。曾经他也当他是朋友,后来又当做朋友的朋友。
如今,朋友似乎不再是朋友,朋友的朋友,还能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