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早就铺好料汁,是她提前调的:酱、醋、一小匙糖、极小一撮花椒盐,再加半勺熬过的骨汤。
面一放进去,酱色一下就活了,顺着面缕往上走。
她撒上一把葱花,红绿一层,压得人吸鼻子。最后浇了一勺热油。
"滋啦"一声。
滚油撞在葱花上,香气"腾"地往屋梁上冲。
赵敏手里,还捏着她刚擦干净的菜刀,站在案前,
鼻子不自觉吸了两下,眼睛亮起来,亮得像有火光落进里头。
"娘子,我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李纾把碗端起来,在她脸边绕了一绕,香气扑了一脸,"你是长公主。"
赵敏咽了下口水。她也不觉得羞。
李纾把面碗,并一盘油肉饼放进托盘,递给她:"拿到花厅去。不许偷吃。"
"我若是偷吃呢。"
"你就不必吃晚膳了。"
"姐姐。"赵敏接过托盘,眼睛弯着,"你如今真管我。"
"管了你多少年了。"
赵敏端着托盘出去,走得又稳又快。
李纾这边另起一只托盘:
一盘青菜,一盆鱼汤,一盆饭,端起来时,那盆鱼汤往上冒着白气。
她从灶间出来,回身看那口熄了火的锅。
「她今日在外头,怕是连一口热的都没吃上」她心里想着,脚下就快了两分。
…………………
花厅四面开窗,晚风从窗上过,把纱帘吹得起落。
桌上点了油灯,光不亮,只够把两碗汤照出一点金边。
赵敏早坐好。
她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上,像在等仪式。
李纾把托盘放好,坐在她对面,把筷子递过去。
"吃。"
"你不坐近点?"
"吃"。
赵敏低头吃。
她吃面样子,是被李纾养出来的。
面挑起来,先吹一吹,再吸溜一口,嚼得两颊微鼓。
她吃得极快,又极认真,一碗面吃到一半,额角出了薄汗。
李纾给自己盛了半碗,慢慢吃着,一边看她。
看着看着,她伸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赵敏碗边。
"吃。"
赵敏嘴里含着面,眼皮都不抬,筷子尖一挑,
把几根青菜,悄悄拨到碗沿另一边,拨得极自然,像不小心。
李纾看得清楚。
"殿下。"她放下筷子,"今日这盘青菜,你得吃一半。"
赵敏吸溜一口面,把那口咽下去,声音低低嘀咕:"不要。"
"那往后殿下的吃食,让别人张罗罢。"
赵敏筷子停了。
她抬头看李纾。
那人还是那副样子,端端正正坐着,慢条斯理喝汤,
说话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听不出半分,可这招比什么都狠。
赵敏太知道了:李纾从不真生气,她只把话说得很平,平得像一堵墙,让人撞上去无门可入。
"姐姐。"她试探着,"你换一句。"
"换什么。"
"换'你今日不吃,我改日给你做别的'。"
"不换。"
赵敏瘪瘪嘴,低头吃面。
吃两口,夹一筷子青菜;再吃两口,又夹一筷子。
她不情不愿嚼着,嚼得腮帮子都硬,
把半盘青菜吃到最后剩三根,抬头看看李纾脸色,又夹了一根。
剩下最后两根,她实在咽不下去,把碗一推,可怜巴巴抬眼看人。
李纾看她把那两根吃了。
她是看她吃下去的:赵敏推碗时候,其实偷偷把两根青菜,埋在面底下。
李纾没戳穿她。
她把自己碗里煎蛋,整只夹进赵敏碗里。
赵敏眼睛立刻亮起来。
"给我的?"
"给你的。"
"我方才吃了那么多青菜。"
"嗯。"李纾淡淡道,"补偿你的。"
赵敏立刻笑起来,笑得眉眼舒展,低头咬了口煎蛋,
蛋白焦香,蛋黄还是溏的,一咬就流出一点。
她吃得极满足。
李纾看着她,「她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这盘子青菜,撑得她跟谁赌气似的。她哪里是在跟我赌气,她是在跟自己赌气」
她端起碗,把汤喝了。
吃完,赵敏摸着肚子,仰在椅上哼哼,哼哼一阵又爬起来,
非要凑到李纾身边,看她洗杯、烧水、泡茶。
李纾洗杯手法很好看。
她先用滚水浇一遍,再把杯盏在掌心里转一圈,杯口对着灯,看灯下有没有水痕。
水开,提壶,注水,茶叶在盏里慢慢立起来。
赵敏把头靠在她肩上,看她这一套,低叹口气。
李纾把茶喂到她嘴边。她啜了一口。
又叹了口气。
李纾伸手戳她额头:"你如今日子不易?"
赵敏摇头。
"那你叹什么气。"李纾道,"是对我不满。"
"我娘子天下第一好。"赵敏搂住她腰,把脸埋进她肩头,
"我怎会对你不满。我就是…这几日,跟芷若姐姐和黄汵在外面,看见些东西。"
她顿了下。
"惨不忍睹。怎么有人能这么残忍。"
她说,停在这儿没有往下说。
李纾回过身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不想说就不说。"她说,"不管外面如何。"
赵敏把脸埋进她颈窝,闷着声音:
"还好我有姐姐在。"
"嗯。"
"不然我也是纨绔子弟。"她越说越低,
"声色犬马,纵情滥情,做事毫无顾忌,毫无底线。
我有这个本钱,也有这个胆。要是没有你,我真就是那号人。"
李纾在她背上拍了下。
"胡说什么。"她说,"哪有人这么自黑的。"
"我不是自黑。"
"我家敏儿,"李纾慢慢道,
"智计无双,又聪明,又懂分寸,还这么乖,这么英勇。比多少男子都优秀太多。"
赵敏在她怀里闷笑,笑意从胸腔里传出来:
"都是姐姐教得好。"
"我的弟子,怎会不好。"李纾语气也松了,
"若是不好,我第一个收拾她,不让她出去祸祸人。"
赵敏咯咯笑起来,笑声很亮:"不用师尊出手,我自己把自己了结了。"
李纾的手忽然停住。
她怀里的人还笑着,没觉出什么,她的脸却慢慢沉下去。
"赵敏…"她声音低下来,"你敢伤自己试试。"
赵敏这才抬起头。
李纾捧着她手,合在自己掌里,一字一字说:
"你是我的人。要收拾也是我动手,轮不到你自己。"
"你要敢不爱惜自己,我就好好惩罚你。让你下不来床,看你还嘚瑟。"
赵敏听在耳里。
那句话她听得很清楚。能罚她的人是姐姐,护她的人也是姐姐。
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心里甜得发涨,面上认真得很,反手握住李纾的手,一根一根扣住她指头。
她说,"我会不伤自己,糟蹋自己。我好好活着,好好护着这条命。
往后我出门,必先告诉你,回来必先找你。"
"嗯。"
"你信我。"
"我信。"李纾道,"你若失信,我就不给你做面。"
"我不会失信。"
李纾看她,没有笑,也没有再说别的。
她把人打横抱起来,往房里去。
"做什么。"赵敏在她怀里问。
"惩罚。"
"我今日没做错事。"
"你今日不吃青菜。"
"我吃了。"
"最后两根埋在碗底。"
"…宝儿。"
"我看见了。"
"你这人。"赵敏脸红起来,一半是笑的,"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