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时,正看见谢无忧随手从草地里揪了几根鲜草,指尖翻飞,三两下就编出一个小巧的草圈,像变戏法似的递给了那位说得最起劲的姑娘。那姑娘接过来,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半截。说话间,谢无忧抬手一指净舟,几位姑娘齐齐把眼神瞥了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净舟一时无言,正打算上前问问,谢无忧已经一步一摇慢悠悠踱了回来。
净舟淡淡道:“聊得挺投机。”
谢无忧笑道:“莺儿姑娘人美心善,心思单纯,哄两句就什么都说了。”
净舟轻哼了一声:“看来你深谙此道。”
谢无忧摆摆手:“哪里哪里。这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能想起来,说不定更厉害。”
眼见谢无忧给三分颜色还开上染房了,净舟冷下脸来,问道:“所以问出什么了?”
谢无忧:“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村子里有祭祀罢了,正好多做了吃食,方才都讲好了,莺儿姑娘邀请我们去她家吃顿热乎饭。”
净舟:“我们?”
“那是,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村口喝西北风。”谢无忧冲他努了努嘴,“我跟她们说,那边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尚未婚配,她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不定人家相中你了。”
净舟眉尖一抽:“胡闹。”
他话音刚落,那几位农家姑娘已面带羞怯地迎了过来。她们的目光在谢无忧与净舟之间来回打转,嬉笑着领着二人往村里去。
穿过田间小道,村里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谢无忧在前头眉飞色舞地跟莺儿姑娘搭着话,净舟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满脸都是生人勿近的冷冽,其他姑娘也不敢上前与他攀谈。
刚踏进村口,坐在石墩上摘菜的一名老妇抬起头,倏然皱起眉头:“莺儿,他们是什么人?”
莺儿道:“是过路的,口渴得紧,来讨碗水喝,我带他们上我家去。”
谢无忧刚要跟着进村,谁知那老妇脸色一变,手里的菜盆重重掷在地上。她撑着膝盖起身,步履匆匆地往村子里去了,不多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领头的是个拄着拐杖,白发稀疏的老头。
他站定,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磕:“谁叫你领外人进村的?”
莺儿脸色有些难堪,红着脸辩解道:“村长,这两位是迷了路的过路人。今日村里大祭,多添两副碗筷的事,何必闹出这么大阵仗,平白叫人看轻了咱们村小气。”
村长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过路的?漠北这么荒的地方,也能有过路的?”
眼见气氛要僵,谢无忧忙换上一副诚恳的笑脸,大喇喇地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晚辈礼:“阿公有所不知,这位是我家小公子,打小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听闻漠北这地界有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我才带他来碰碰运气。可这长岭这么大,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好不容易见到烟火人家,这才想着叨扰。”
说着,他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捅了捅身边的人。
净舟微微一顿,随即低头掩住唇,配合地咳了两声。
那村长老头抬眼瞥了瞥净舟清瘦的身板,鼻子里哼了一声,收起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道:“算了,也罢,那就随我来吧。”
村长阴着脸,打发走了围在两人身边看热闹的姑娘们,领着他们进了村子。一路走来,村里人陆陆续续停下了手中的活,站在门前廊下,不声不响地盯着两人。三弯五绕之后,老头停在了一户离村口最远的老屋门前。
推开木门,院里坐着个枯木般的阿婆,正低头搓着细细的麻绳。
老头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几句,阿婆手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在谢无忧和净舟身上剐了一圈。半晌,她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大约是应下了。
谢无忧靠着门框,凑到净舟身旁低声道:“大人神机妙算啊,这地方果然有点问题。”
净舟道:“见机行事。”
老头走了,那阿婆缓缓抬起眼皮,道:“既然要讨碗饭吃,那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两人应声走进院子。这院落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家什寥寥,墙根下堆着几根旧木料,院中堆了一地麻绳,想来也是为祭祀准备的。其实进村一路走来,房屋村舍大多如此,可见这村子并不富庶。
穷困之地,却能办出飘香十里的祭祀。这村里供的,怕是不一般的鬼神。
谢无忧正眯着眼打量,那老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净舟身前,抬手指着他手里那件棉衣。
“你们拿着死人衣服,也不嫌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