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谌一夜没睡。
他坐在宁瑄的床,静静地看了宁瑄一夜。
没有排斥反应,没有其他症状,后者筋疲力尽之后,就这么安静睡着了。
宁瑄睡着时也不太安稳,眉头微微拧着,好像梦到什么坏事——苏谌猜他的噩梦里或许也有自己。
他找到了宁瑄拆下来的包装盒,风险系数极高的非法抑制剂,未获得上市批准,只在黑市流通。
捏着那包装盒,苏谌终于察觉到宁瑄始终隐藏得很好的自毁倾向。
宁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负面的东西,小小年纪,已经走过一条满是荆棘毒火的路。
是一墙之隔,还在昏迷状态的宁瑄的父亲,吊着他勉强维持积极上进的人形。而想要追寻的真相,让他对未来还存着一点微弱的期待。
但是在某些时刻,这些都通通不重要了。
苏谌摩挲着盒子,看着宁瑄潮红褪去的脸,苍白得像要化在光里。
忽而,他眼皮一跳,想起来在央一校的榜单上,他是见过这张脸的。
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被撬开来,他想起,宁瑄的照片曾经放在他旁边,但是不是表彰,而是通报批评。
苏谌用终端查询了宁瑄的过往履历。在这之前,他都没有那么做过,因为他觉得没那必要。
宁瑄的公开信息很好查到,里面显示,他曾经通过Omega特招选拔,进了央一校就读,但只读了两年,就被开除了。
央一校公开的处分通知里附了一张图,正是那年宁瑄被挂在那张榜单上的照片。处分通报写着:持械斗殴,退学处分。
央一校严进宽出。整个教学史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被退了学,无一例外是犯了大错。宁瑄的罪名是持械斗殴,这也不算是特别严重,顶多到个通报批评的地步,然而简讯里却说,他把好几个Alpha都打残了。
苏谌看着那张榜单上高高挂起的处分通报,旁边就是荣誉榜,常年稳居榜首的正是年轻的苏谌自己。那是一个收不住锋芒,心高气傲,厌恶所有人,连自己都一视同仁的少年苏谌。
而隔壁桀骜不驯的Omega,神色嘲弄,一张照片里散发着死不悔改的锋芒。
一时之间,苏谌觉得像在照镜子。
再看现在的宁瑄,苏谌却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那张榜单上的人联系到一起。他不知道,宁瑄是怎么从那个桀骜而锋芒毕露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裹着厚厚的铠甲的青年。
苏擎为了让100%匹配度的“另一半”活过来,不知道背后做了些什么事,苏谌还没来得及一一查清楚,但他也知道那片深水里,苏家的罪孽只会多不会少。
苏谌刚回过一趟首都的苏家,刚看见这场深不见底的漩涡中那个荒诞的、只属于苏擎个人的私欲,那是蝴蝶翅膀上晶莹的一粒尘,层层荡出去,却引发了长达多年的一场狂风。
而宁瑄,也是这场风暴里的受害者。
磋磨着宁瑄的所谓的命运,归根结底,有苏家、苏擎的一份。
苏谌心里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
他心里仍装着首都那座花园,水晶一样易碎的女人静静坐在秋千椅上,随着风轻轻晃呀晃。
他带不走她,可隔着玻璃看着她时,作为儿子,他又怎么会没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噩梦里坠下小楼支离破碎的妈妈,重新活过来,平静而温和地享受着阳光……看到这画面的那一刻,他和那个他厌恶仇恨着的父亲,应该是心意相通的。
因为年幼时无力做到的事,戛然而止的温情,如今都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是全联盟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背地里那么多人流泪流血,家破人亡……所有的所有,换回了他纯白无暇的“妈妈”,换回了他的“机会”。
很久之后,苏谌终于动了动,他轻轻伸手,抚平了宁瑄蹙起的眉头。
·
宁瑄从一片乱梦里醒过来时,缓了许久的神。
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收拾干净了,连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气味,也散得只剩淡淡的一点。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却没能一起从宁瑄脑海里散去。
宁瑄发了会愣,看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一时之间脸色又红又白。
迈尔昨晚一直没出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帮他换的……
宁瑄有点崩溃,他把被子扯过来,一把蒙住脑袋,在床上左右滚了好几圈,不是很想面对这一切。
终端上有一条留言,是苏谌的。
“我去一趟医院的实验室,早餐在保温柜里。迈尔大约要晚上才会开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等我回来。”
宁瑄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没回,扔到了一边。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觉得有点胸闷头晕,分不清是后遗症还是折腾一晚上闹的。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嗅到衣服袖口一点极其浅淡的味道,是残留的新雪气息。于是猛地站起来,扯下身上的睡衣,塞进了洗衣篮里。
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宁瑄走出门先去了隔壁。他有些心虚地在爸爸的床边站定,眼眶发酸。宁知诲躺在那像是睡着了,从三年前宁瑄背起他,那双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宁瑄扑在爸爸身边,在这个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人工智能监控着的空间里,他允许自己稍微软弱一会。
不会回应他的、睡美人一样的父亲,静静地呼吸着,全世界的喧嚣就这样缓缓从宁瑄身边流淌而过,沥干了,留下一片静谧的温暖。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宁瑄眼睛里的泪水大约昨夜就流干了,他没有哭,只是带着颤音,向父亲忏悔。为他经受不住混乱痛苦的发热而自暴自弃,为他昨夜冒出来的那一丝“大不了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的脆弱想法。
苏谌走之前熬了粥,配了两碟小菜,没有胡萝卜。
收拾好自己的宁瑄,犹豫了一下,端着粥到桌边坐下,一口一口地吃着。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见保温柜待机的细微电流嗡鸣。这种安静和他自己那间老破小里的安静不太一样,那里是空旷的,而这里却是满的,满到每一个角落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心里有太多的情绪,他梳理不清。
幸好此刻另一个人不在他眼前。
于是他索性不去梳理了。
他打开终端,调出调查组的内部系统。
接下沈同明的邀请时,他就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卖房子的,能摸进调查组靠的只是一点“知情者”的筹码和沈同明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而且韩宇轩也说过,沈同明自己对这件事该怎么接着查下去都没有清晰的想法。所以,他不能等着别人给他派发任务。
他想了想,联系了韩宇轩,表明自己想要见一见罗曼兰德研究所的明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