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里是一位女性Omega,姓名那一栏写着:贺蔷。他记得她,在那个四面玻璃的大房间里,她有一次失控打翻了那些人送来的药物,然后就被带走了。宁瑄不记得后来还有没有见到过她。档案里写着她失踪被找回之后,精神失常,第二年就跳河自/杀了。
即便被初步整理过,资料数目仍然庞大,三年前那一段时间上,已确定的就有几百个人,其中光是嵩明市的有96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男女老少都有,都是Omega。
那些搞研究的,后台究竟是谁?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人抓来,轻而易举地抹去他们的存在,就像抹去许慎川和潘晓文那样?
调查组在这一步陷入了僵局。
宁瑄找出了许慎川给的名单。这里头也有46名受试者,和潘晓文给出的名单里最近这一段基本重合,按照名单,在许慎川的名字之后,还陆续有十几个人。
沈同明那边已经派了人去追查这些人的情况。
想了想,宁瑄在系统里上检索了罗曼兰德研究所。
许慎川给的那部分实验人员名录出自罗曼兰德研究所的数据库。调查组的内部权限很高,能看到很多宁瑄之前作为一个普通人无法查阅的信息,几乎瞬间,内部网页就跳出了那几个人的信息。
后台跳出来的第一个,是罗曼兰德研究所,明珩。女性,Alpha,联盟中央第一精英院校就读八年后,申请进入基因研究项目组,三年升任研究所主要负责人。
记录显示调查组今天刚找她谈过话,她对人体实验这一环并不否认,只说这些人都是自愿,有签署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都是为公益牺牲小我,她说一切流程尽管不一定道德,但一定合法合规。这种“合法合规”的胡话显然不可信,但沈同明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然把人放了。
宁瑄看着那条记录陷入沉思。
沈同明好像是在认真查,又好像并没有认真,他态度模棱两可,既多此一举地去查,却又不深入不挖掘不追踪。
可不管怎么样,他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他都会接住。
这个罗曼兰德研究所……他得找机会去试探一下。
宁瑄把页面退出,深吸一口气。
终端在这时候亮了一下——苏谌的回复终于到了,只有几个字:
“我明天回来,别担心。”
宁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删除、再打、再删,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倦意袭来,他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融化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东西——旧工厂里那些机械臂的残肢、那些被拖走时沉默的背影、许慎川最后那张卡片上的字迹、沈同明矛盾善变模棱两可的态度……最后,他乱七八糟的思维却落到苏谌身上,他想到那个毫无章法的、带着绝望余温的触碰。
窗外有风掠过,卷起楼顶残存的积雪,簌簌地落下去。
宁瑄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很小声地骂了一句:“宁瑄,你到底在想什么!”
“检测到您的心率偏高,”迈尔的声音从床头的智能音箱里传来,“需要为您播放助眠音乐吗?”
“不用。”宁瑄闷声说,“你关机休眠去,今晚别再找我了。”
“……好的,宁先生。晚安。”
音箱的指示灯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宁瑄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他尽力不去想那个并非故意的触碰,而是把那座工厂里那些麻木的面孔一一回忆,这招效果立竿见影,那些莫名升起的旖念很快被压下。
沉重的回忆压得他有点呼吸困难,脑海里渐渐又浮现出更早些时候,在央一校的公共课堂上,他写下的就业意向申请书。
那时候所有的职业对他来说都只是一张纸片,有的写着光荣,有的写着伟大,有的写着财富,有的写着权力。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宁瑄,在那堆纸片里,抓住了几个,于是全都粘贴在自己的申请表上。
五份申请表,其中一份,写着他想做警察。
后颈的腺体突然开始泛起疼痛,宁瑄捂着脖子,回忆忽然也从纸上模糊不清的字迹,跳转成了一片血色。
光荣伟大的理想被拂落在一旁,一群人踩过它。金属的椅子腿发出一声尖锐摩擦声,随即砸出闷响来,尖叫与哭喊拧在一起,一片混乱……
他恍惚抬起头,看着央一校那面巨大的表彰墙,为他辟出了一块板面,他的照片挂在那,身后跟着几个鲜红的大字:“退学处分。”
宁瑄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不能动弹,意识好像被绑在了央一校的那面墙前,也可能是被绑在了三年前的旧工厂里,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没有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想开口叫迈尔,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随即,他被拖入了一场怪异的漩涡里。
什么退学,什么工厂,什么非法实验,全都离他很远很远,人生短短的前二十几载光景飞掠而过,光怪陆离的幻梦紧随而至,胸腔里一团火席卷了全身。
陌生而又熟悉的、令人惊惧的灼热浪潮,蜂拥而至。
在这当下,复杂的网络数据传输信号之中,联盟婚管中心“爱神”,毫无预告地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