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库里找些好的补品给宋学士送去,顺便转告,让她安心养病。”
刘全应声,轻手轻脚地下去照办。
次日,承乾帝被急咳震醒,喉咙里又痛又痒,喘气都带着嘶嘶的回响。
刘全忙递上水,拍着背。
承乾帝猛地呛住,将水碗带着烛台都扫到地上。
嗓音嘶哑,浑浊的双目因剧烈的咳嗦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想要将手边的一切都碾碎。
“不是说服下那丹药便能好转?仅好转了一日!将那些道士全都叫来!”
内侍们战战兢兢去叫人,刘全在旁伺候着。
门外侍卫来报:“陛下,数十位大人在殿外长跪不起,说是劝谏陛下。”
承乾帝单手撑着榻边,冷哼一声:“他们是觉得命太长了?还是觉得孤已经老糊涂了?”
扶着榻沿站起身,步子有些踉跄,走到窗边,殿外果然跪着一众人,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是那些该死的谏臣能做出的事。
他们不怕死,也不怕他这个帝王,他们只怕自己的劝谏不到位,往后无法在青史留名,无法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能将沉迷丹药修道的帝王劝谏得回心转意,该是怎样的功德。
承乾帝只觉得怒火中烧,死死盯着那些人,手指抠着窗棂,指甲几乎陷入木头里。
他还没到等死的地步,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来‘劝谏’了,下一步就是逼着他立下诏书。
当真可恨!
猛地关上窗,脸色铁青,眼底全是阴鸷的戾气:“让他们跪!孤倒要看看,是他们能跪死还是孤先死!”
刘全面色惨白骤然伏跪在地,殿内死寂般,朱笔躺在地上滚了一圈,无人敢出声。
宋云辞睡得很沉,醒来时眼底雾气朦胧,眨了眨眼,竟然已经过了辰时。
门外听到起身的动静,桐娘子端来清粥小菜,替她擦拭后帮她梳理长发。
宋云辞安静地坐着喝粥,发觉桐娘子今日罕见地话少,似乎心绪不宁。
“发生何事?”
她本是随口一问,桐娘子却手上一抖,扯掉她几根头发。
宋云辞冷不防地嘶了一声,听见她嘟嘟囔囔地说。
“一大早上就有各家家仆上门求见,说是想让世子帮帮他们家大人,说什么在宫里跪了一日一夜了还不见归家……”
宋云辞蹙眉思索片刻:“那些家仆可还在?”
桐娘子闷闷回道:“……应该是走了吧。”
“你叫钟伯去门外看看,打听清楚他们所求何事,再来禀我。”
桐娘子就是不愿她病中去理会这些闲事才没叫她,叹口气放下梳子去找钟伯。
听清楚事情原委,宋云辞静坐了一会儿,穿上朝服,让人备轿子准备入宫。
这件事继续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只会让承乾帝心生反感,恨不得杀几个谏臣以解心头之恨。
殿中跪着的群臣,体力已到极限,半跪半趴伏着。
周围被禁军包围得严严实实,一口水一口粮都不许食用。
宋云辞层层递进奏本,好不容易才到东暖阁,便见到这番场景。
停住脚步在殿前驻足,站在所有群臣前面,面对着殿门郑重行了一礼。
先是叩谢隆恩对她病中的关心照顾,再关心两句陛下龙体,刘全原话传递入殿,却始终不得承乾帝召见。
宋云辞心下便明白了,承乾帝打定主意要给这些不怕死的臣子们一个教训,最好跪死几个永绝后患。
跪在最前面的谏臣抬头见了她,点了点头。
宋云辞记得他,先前她接下招揽道士的差事时,就是这个谏臣上奏本骂她。
谏臣多为年岁稍长的,才敢直言不讳。
宋云辞的目光扫过在殿外跪成两排的人,抬手按了按眉心,一阵哑然,不知道该从何处劝。
最前头的几位见了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似是也明白她此刻出现的目的。
禁军腰间佩刀,严严实实围成铜墙铁壁,密不透风,更别说把此处的消息传出去。
宋云辞驻足在原地发怔片刻,心头升起微妙的危机感,几乎是本能地,她朝着西暖阁方向看去。
日头偏离,投下大片阴影。
西暖阁窗扇半开,有个身影无声无息站在阴影里,盯着她的方向。
宋云辞刚刚看过去,便与那人视线对上,看不清身影,距离太远,只能被那道视线紧盯不放,暗中窥伺。
她想起原书中秦寅被第一次废太子的节点,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西暖阁中的人影想必就是秦寅,来了却不露面劝阻,任由朝臣们跪着死谏。
提了一口气,走到为首的谏臣身旁,半蹲下身,低声唤道:“安大人与众位跪了一日一夜,如此跪下去身体总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不如先回去,万事皆可从长计议……”
宋云辞好言相劝,绯色朝服落在地上。
安长青眉目不悦,长时间未进一滴水一粒米,唇色泛白干燥,冷目:“宋学士无需多费唇舌。”
宋云辞知道谏臣的臭脾气,无视安长青的冷言冷语。
“我是来请大人们回去的,知道大人们心系圣上,不愿对有损国之根基的事视而不见,身为人臣不想坐视不理。”
“但安大人可曾细想,圣上口谕不容质疑,大人们这是在逼圣上收回成命,毫不留情面地将此事闹大,难道不怕有损圣上声誉?”
“不止伤了君臣情谊,还会在青史上留下一笔污名,值与不值,安大人细细品味。”
“再者,圣上的仁爱之心消耗殆尽,诸位大人们哪怕真的跪死在这里……”说着,宋云辞示意他看看周围铁桶般的禁军们。
“……可能传出去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