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没有说话。她的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握住他。
殿内的光从帘隙间移了一寸。铜漏又滴了一格。风从帘下钻进来,拂过案上那摞奏章的纸页,边角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
“臣妾前几日,”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点,“去太医院翻了几卷旧脉案。”
帝王没有接话。
“有一案记的是天启四年冬,一个戍边的老兵,胸口被人捅了一刀,刀尖擦着心包过去,没死。脉案上写了一句批注。‘心脉虽伤而未断,可活’。”
她说这话时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他覆盖着她的那只手。
“臣妾看了那行批注很久。”
帝王低头看着她。
“那老兵后来活了。”她说,“脉案后面有续页。”
他的手没有松开。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那句“心脉虽伤而未断,可活”落下去,没有人在上面继续铺话。殿内沉入一片静默,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很轻,在空旷的大殿里几乎听不到。
铜漏走一格大约是一百二十息,一百二十息之后门外的太监就会换岗,但现在她的手还在他手里,他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背,指节突起的弧度,拇指压在她食指侧的位置,那道褐色药渍正好在他的拇指下方,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一点粗糙的触感。
她等了五个呼吸。
帝王松开了手。
指节一根一根松开,掌心从她的手背上移开。
他没有看她。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摞奏章翻了一页,翻了,但没有看。他对着纸页,却越过纸页,落在更远处。
“名单就按你改的办。”
沈蘅站起来,行礼。
指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从手背上散开的速度很慢,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先是一团的,慢慢化开。
“臣妾告退。”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殿门从外面被人敲响了。
叩门声不急,两下,中间隔了一个呼吸。是养心殿掌事太监的节奏。
“启禀皇上。”
太监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隔着朱漆木门,带着一点沉闷的共振。
“静妃娘娘在宫门外候见。”
沈蘅的脚步停在了门内三步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帝王听见了。殿内那三四个呼吸的沉默,像一根拉紧的弦。
她没有等身后的人开口。抬手,自己推开了殿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长,落在门槛内侧的砖地上。她跨出门槛,日光落在她的肩头,暖意覆上来,将殿内的温度一点一点盖过去。
白芷在廊下等着。
沈蘅没有回头。
她走过长廊,脚步声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走到转角处时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宫门方向,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站在那里,正由宫人引着往这边走。
静妃。
她没有停步。
转角处墙根下的芍药花苞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的边。她走过那株芍药时,步子没有慢下来,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春末的花叶气味。她握了一下右手。
手背上的温度已经不在了。
她把那只手收进了袖中,指尖在袖口内侧蹭过,那道洗淡的药渍还在,没有完全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