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嫔已经得了通报,站在院门口迎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棉袄,头上簪了一根银簪,笑容妥帖,不多不少。
"宁妃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宫女传个话就好。"
沈蘅也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照得到,但不暖。
"正月里该来走一趟的。姐姐近日可好?"
李嫔侧身让路,把沈蘅让进屋。屋里的炭火烧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暖意,和外面的寒气撞在一起,在门框上凝成一道极薄的白雾。沈蘅跨过门槛时膝盖又吃了一下力,她面上没有变化,在李嫔让出的座位上坐了。
茶端上来。李嫔亲手递的。
沈蘅接过来,盏壁的温度从指尖透进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桌上。今年新贡的龙井,不是谁都有这个份例。
"长春宫那边近日还好吧?"李嫔的声音自然得像拉家常,"听说协理权暂缓了,妹妹一个人在长春宫,怕是辛苦。"
沈蘅把茶盏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看着盏沿上浮起的一层热气。"还好。没什么大事,清闲。"
李嫔笑着又给她续了半盏茶。水注入盏中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沈蘅接过茶。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节礼收了几份、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枝、哪宫娘娘身子不适请了太医。
李嫔放下茶壶时随口问了一句:"长春宫那边,这几日没有什么异常吧?"
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
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之间的时间拿捏得刚好,够一次正常的回答。"没有。各宫都安静。"
沈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李嫔送到门口。"妹妹慢走。"
沈蘅走出几步。身后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正月里贴在皮肤上的一层薄霜,不重,但有存在感。她没有回头。
白芷跟着她往回走。御花园东角的池子还是那面池子,冰面灰白泛青。廊下拆春联的宫人已经收工了,地上留了几片碎红纸,被风吹到墙角,蜷缩在砖缝里。
沈蘅走着走着,在廊柱旁停了一下。膝盖里的痛在走回来这一段路上没有退,反而沉了下去,从刺痛变成了闷钝,像有东西卡在骨头缝里,每一次落脚都顶一下。她扶着廊柱站了几息,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白芷在她身后站住了,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廊柱的漆面冰凉,那凉意隔着衣料渗到掌心。
沈蘅松开手,继续走了。
回到长春宫,翠微站在院子里。她已经换回了尚宫局的青灰宫装,袖口收紧,头发利索地拢在脑后。偏院的门已经锁了。
"主子。"
沈蘅看着她。
翠微没有多话。她屈了屈膝,起身时看了沈蘅一下。沈蘅认得那个眼神,四年前在毓秀阁第一次见翠微时,也是这个眼神。
"奴婢回去了。"
"路上小心。"
翠微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天色暗下来。沈蘅坐在殿里,面前摊着那本《灵枢医典》。她没有翻开。三行字的纸还压在扉页下,她伸手碰了一下纸边,没有抽出来。窗外最后一抹光收尽之后,屋里彻底暗了,只剩灯盏里一点残火。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的角度变了,从正面移到侧面,暗影从墙角爬上来。她没有掌灯。
膝上的痛隔一阵泛上来一次。她靠着椅背,手搁在医典的封面上,指节贴着布质的书脊,能摸到布面上被反复翻开磨出的细纹。
廊下有风穿过来,卷起墙角的一片枯叶,擦着青砖滑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的光线暗得看不清书脊上的字了,她没有动。
正月就要过完了。
殿内很静。灯芯烧到了头,爆了一下花,又暗下去。她靠着椅背,手指搁在医典封面上,能感觉到布质书脊上磨出的细纹一道一道压在指尖下。隔一阵痛泛上来一阵,她没有换姿势。
偏院那边没有声响。白芷守在院门口,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袖口的一角。她拢了一下衣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