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会让人来催她。皇后不需要催。一句话就够了。宫里不太平,别走动。意思很明白。别忘了自己站的位置。
她想起皇后那日的许诺。晋妃位。
妃位。她入宫十年,从才人升到嫔位,用了六年。嫔位到妃位,有的人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皇后递到她面前,她接还是不接。不接,她就是皇后的敌人。接了,她就得交投名状。
沈蘅待她不是不真诚。改饵那局,沈蘅没有当场揭穿她,只是改了情报让她自己走进去。那已经是留了情面了。
换个人,早把这事捅到御前了。
李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在口中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不是饿。
她看着窗外,日光从廊柱的西侧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那影子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的缝线,不急不慢。它爬过的地方,青砖的颜色深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她想起沈蘅递给她茶时的手,稳的。她把茶盏接过来时,自己的手是凉的。
沈蘅看她那一眼,没有责备,没有试探,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任何质问都重。
李嫔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垂着眼坐了一会儿,喉头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
入夜后,永寿宫点了灯。
她没让人点太多,只留了书案上一盏。灯焰不大,拢在一圈晕黄的光里。她坐在灯边,没有看书,没有做针线,就坐着。
黑暗从屋子四角涌过来,灯焰晃了一下。她伸手拢住灯罩,手影在墙上扩开又收拢。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丫头夜里巡查的节奏。脚步声从远到近,跑得急,在门外停住了。
她抬起头。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她的大宫女,面色发白。
"娘娘,方才奴婢去茶房取水,听尚宫局的人说……徐贵人出事了。"
李嫔的手停在灯盏上方。
"说是什么事?"
"说在徐贵人住处搜出了来历不明的物件,已经押到暴室去了。"
李嫔没有说话。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灯焰在她面前安静地燃着。
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
她想起皇后派来传话的人那句话。这两天宫里不太平。
不太平的是她自己。
徐贵人出事,是皇后给她的最后期限。皇后不会等她自己想通。皇后在用徐贵人的命告诉你。这就是你不选的下场。
而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甚至没有派一个人去长春宫报信。
她坐了很久。
久到灯盏里的油烧下去一小截,灯焰在灯芯上跳了一下,落低了些。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呼吸声像是别人的。
她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凉的。指尖触到颧骨,骨头的形状隔着皮肤清晰可触,像是摸到另一个人的脸。
她可以起身,可以让人掌灯,可以想办法传个话。长春宫离这里不过一炷香的路。
她知道此刻宫门还没有下钥,派人出去还来得及。她知道。
她没有动。
她把灯焰又拨亮了一些,看着那点火光在她手底下重新站起来。火苗在她指间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沉沉的一大片。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坐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
窗外的风穿过后廊,吹动了窗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外头站着,在等她。
她没有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