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她坐在案前翻笔记。烛火照在纸面上,她看到那日仪程单的批注栏里,自己写了一句“礼部八尊,尚仪局少记,已改”。字迹是自己的,可是她看着那行字,像看别人写的。
她把笔记簿合上了。
第四日,翠微没有来凤仪宫。
沈蘅在议事上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皇后没有点名。后半程议的是年关赏赐的标准,条目琐碎,节奏慢。刘嫔坐在东侧第三把椅子上,没有开口。
散席后沈蘅沿着甬道往回走。白芷从身后追上来,气息还没喘匀。
“主子,翠微姑娘让奴婢带句话。她说尚宫局今日忙,过不去。”
沈蘅没有说话。
第五日。
凤仪宫的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皇后进殿,议事开始。核到各宫腊月祭服的裁制进度时,皇后翻了一页纸,没有抬头:“宁妃妹妹方才说的那个数字,是哪个底册上的?”
沈蘅的手指停在案沿上。
她方才说了一个数字。她说了什么?祭服裁制的件数,还是工期?她记得自己说了,但当皇后问及出处时,那个数字的来源在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是底册上写的,还是别人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推算的?
她顿住了。
殿内的安静拉长了一瞬。足够皇后抬眼。足够刘嫔的茶盏停在半空。足够静妃的目光从窗纸上移回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先帝腊祭旧例,主子。”
声线压得极低,低到像唇齿间漏出的一缕风。那声音停在一臂之外的距离,是端茶宫女的位置。
“天启三年的祭服用银红,五件。”
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沈蘅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那盏茶放下的位置比平时偏左了半指,茶盏边缘搁在一份摊开的旧档上。是尚宫局归档用的夹签纸,签纸一角压在盏沿下。
开口时声音平稳:“臣妾说的数字是尚仪局旧档上记录的。天启三年腊祭御制祭服用银红料五件,尚功局存档的裁制记录映证了这一点。”
皇后看着她,停了两息,翻了一页纸:“那就按这个数报尚功局。”
沈蘅垂眼:“是。”
她没有看身后那个位置。她不需要看。那沓夹签纸今早翠微说要送去凤仪宫归档。盏沿压着尚宫局的签纸。递茶的节奏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的声线她听了两年。
散席后沈蘅走得比平时慢。甬道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她眯了一下眼。走出不到十步,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宁妃娘娘。”
刘嫔的声音。沈蘅停下脚步,转过身。刘嫔站在凤仪宫门口的石阶上,表情和那日在甬道上闲聊时一样自然。
“臣妾今日听到一个说法。说沈大人在天启二年之前和太医院的徐太医有过往来。臣妾想着,娘娘也许知道这事。”
沈蘅的目光没有动。
刘嫔没有等她回答。她笑了一下:“臣妾也是听人说的。这种旧事,真假难辨。”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沈蘅站在原地。徐太医。天启二年。刘嫔替皇后问的。那些闲聊、那些旧事、那些无害的问候,合在一起是一张网,每一根线都准确地落在她记忆的边界上。
她转过身,继续往长春宫走。
入夜,长春宫。
沈蘅坐在案前。烛火照在纸面上,摊开的笔记簿翻到符号那一页。红绳在腕上绕了三道,最靠近手腕的那个结她记得含义,最远端的那个她已经想了很久。
她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后廊的方向。
白芷在帘外站了一息才开口:“主子,静妃娘娘从后廊过来了。”
沈蘅没有放下手。白芷退到门边,帘子掀开的声音很轻。静妃跨过门槛时,目光先落在案上摊开的笔记上,移到沈蘅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