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宫冬衣核销过了大半,腊月祭祀的供品种类也定了下来。皇后一条一条过,偶尔翻一下手里的单子,语气如常。
沈蘅端着茶盏,没有喝。她听着那些条目,没有插话。
过了约莫两刻钟,掌事宫女上前递了一份单子。皇后接过去,目光落在那份单子上,没有立刻放下。
“宁妃妹妹。”
沈蘅抬头:“臣妾在。”
皇后仍然看着那份单子,手指在纸面一行字上停了一下,语气和问采买条目时一样自然:“这本上写着妹妹三日后要去太医院调阅药材底账,可有这回事?”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蘅把茶盏放下,动作不快不慢。她看着皇后,开口时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皇后娘娘记错了,是五日后。臣妾的行程表各宫都有一份,上面写着十一月廿七。娘娘看的应当是旧表。”
她把话说完,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看一眼手中的茶盏。
皇后的目光还停在那份单子上。过了约莫一息,睫毛动了一下。
她把单子放下了。
“是吗?那大概本宫记错了。”
她的声音和方才一样温和,没有起伏。她把单子放回案角,端起了茶盏。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比平时久了一点,像在确认盏壁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放下。
沈蘅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视前方。
殿内恢复了条目过议的声音。
沈蘅在收回目光之前,轻轻扫过斜对面的李嫔。
李嫔端着茶盏,垂着眼。茶汤表面是平的。她的手指搭在盏沿上,指节泛白,像用了力,又像只是搁在那里。
沈蘅收回了目光。
后半程的议事比平时快了约莫一刻钟。皇后的话比昨日少,条目过得简略。没有人提方才那个插曲,像那句话不曾存在过。
静妃坐在妃位之首,从头到尾没有偏头看沈蘅,也没有看皇后。她端着自己的茶盏,偶尔应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徐贵人在后排安静坐着,没有被点到名,也没有开口。
散席时沈蘅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和来时一样稳,不急不缓。
走出凤仪宫正门,甬道上的风迎面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步子没有停。
白芷等在宫门口,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没有开口问什么。沈蘅没有看她,径直往长春宫的方向走。
回到长春宫,沈蘅进了内殿。她在案前坐下,殿内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手拿过笔记簿,翻到符号那一页。页面上已经画了几道长短不一的短线,横着排成两行。她拿起笔,在第二行末尾画了一道。
一道短线。
画完她放下笔,合上了笔记簿。
同一时间,凤仪宫侧殿的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从冷白转为沉黄。殿内的人已经走空了。
李嫔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边的茶盏端了许久,茶汤凉透了,她也没有放下。
掌事宫女在远处收拾案面,朝她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李嫔把茶盏放下来。盏底碰在漆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站起来时撑了一下案几。手指在漆面上按了一下,才站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步,又继续走了。
甬道上的风吹过来,她眯了一下眼。
她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