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香五两。几个字在沈蘅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安息香不是常用药,沈府在天启二年春天也没有人重病到这个剂量。这页纸夹在真的底册里,所以才让人说不清。
皇后不需要证明这页纸是真的。她只需要让在场的人看到它存在。
沈蘅的目光没有离开案几。她开口时语速仍然很慢。
"臣妾记性不好,天启二年的事隔了太久。安息香是止痛安神的药材,沈府那年的确没有人大病。太医院的底册不会凭空多出一页,也许是归档时放错了地方。"
"也许。"皇后接了她的话,语气像是在赞同,"只是太医院的底册归档是逐页清点的。错放一页纸进去,管档的人会不知道?"
沈蘅的指尖在案几边缘掐了一下。她松开了。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回去查一下旧档,有了结果再来回话。"
后排传来茶盏搁下的声响,极轻,像是有人想放下又怕发出声音,最终轻轻落在案面上。徐贵人的方向。她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在安静的殿内像一声不响的提醒。
皇后没有转头看那个方向。她看着沈蘅,留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殿内的空气在这段沉默里一寸一寸地收紧。
过了三四息,皇后才开口,语气仍然温和:"妹妹愿意查是最好。本宫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档上记着的东西对不上,总得问清楚。妹妹也别往心里去。"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掌事宫女上前,递上下一份条目。
沈蘅端起茶盏。手指扣住盏壁时,无名指的手指在瓷面上蹭了一下。她把茶盏端平了,没有洒出一滴水。
议事继续。
后半程皇后没有再提太医院的事,恢复了平日议事的节奏。腊月祭祀的位次、年关赏赐的标准、各宫采买的额度核准。条目一个一个过,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殿内的空气没有恢复原状。
李嫔自始至终没有抬过眼。她的茶盏端在手里,茶汤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放下。目光在盏沿某处停留了片刻,才移开。静妃偶尔应几句,语气如常,但不再看向沈蘅的方向。徐贵人在后排坐着,没有被点到名,也没有再开口。
沈蘅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下。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了一个印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掌事宫女上前收走了最后一份条目。皇后放下茶盏,环视了一圈。
"今日的事就议到这里吧。各宫回去把冬衣分例的册子核一下,腊月祭祀的位次如有异议,三日之内报到凤仪宫来。"
众人起身行礼。
沈蘅站起来时,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她行了礼,转身往外走。步态正常,神色平静。
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像随口补了一句:
"宁妃妹妹,那本档不急,你查好了让人送回凤仪宫就是。"
沈蘅的步子没有停顿。她走出侧殿的门,穿过廊道,走过凤仪宫正门的门槛。右脚的靴尖跨过那道木槛时,右耳里的耳鸣声猛地涌上来。与方才的薄薄一层不同,像一根针从耳道深处刺进去,尖锐、持续。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
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她继续走了。
凤仪宫外的甬道上,风比来时更冷了。白芷等在宫门口,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没有开口问什么。沈蘅没有看她,径直往长春宫的方向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近黄昏。白芷跟在身后进了殿门,沈蘅没有停步,穿过正殿,走进内殿。她在案前坐下。
殿内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四道指甲印嵌在掌心的皮肉里,最深的那个已经在破皮边缘渗出一线极细的红。她看着那几道印子,没有握拳,也没有揉。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伸手拿过案上那本封皮磨毛的笔记簿,翻开新符号那一页,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