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很久以前,翠微还在长春宫的时候,有一次提起“尚宫局的周掌事晚上还出来走动”,当时她没有在意。
她当时没有在意的事太多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廊柱,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叹气。
“主子,”白芷轻声道,“要给那头回句话么?”
沈蘅摇了摇头。
不能回。翠微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钱女官查过她的住处,记了档,随时可以再动手。这时候让翠微去查周氏,等于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扔进火里。
她需要另一种方式。
沈蘅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什么也没有,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撑着。廊下两个洒扫宫女蹲在地上,用竹扫帚把落叶归拢到一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
沈蘅收回目光。
她不能动周氏。
不是因为不知道。不是因为没证据。恰恰是因为她知道得太清楚。周氏只是执行者。皇后没有给过周氏任何直接命令,周氏的每一次调档、每一次传话,都走的是合规流程。就算她把周氏揪出来审,周氏只需要说“臣妾只是记录存档,以备查验”,谁也不能说这是错的。
而她自己,一个“记性不好”的宁妃,凭什么去审一个尚宫局的掌事。
死循环。
她的手在袖中碰到那页存档纸。指尖沿着那道压痕走了一遍。惯用右手,运笔重,写过不少档案。
她知道是谁写的。
知道和能做是两回事,那夜的结论,到今天仍然成立。
但她至少要知道一个人在你身边站了多久。
沈蘅在窗前站了很久。白芷没有说话,把案上的凉粥换了一盏热的,又退到帘外。
到了午后,白芷又进来了一回。
“主子,尚宫局那位今日不当值。据说是积了半日的假,申时前就走了。”
沈蘅没有回头。
不当值。
周氏在这几天里,一切如常。没有躲藏,没有紧张,甚至连话都比平日少。她像一个做完了自己分内事的人,平静地回到日常中,这才是最让沈蘅清醒的地方。
这不是周氏第一次做这种事。对周氏而言,传谣言和调档案一样,都是分内事。做完就完,不当一回事。
沈蘅看着窗外。
老槐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片。它在空中转了很久才落地,像舍不得结束那段路程。
“白芷。”
“奴婢在。”
“你跟翠微说,”沈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别查了。让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白芷顿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是。”
“还有。”
沈蘅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白芷脸上,停了一息。
“你也要小心。”
白芷的眼睫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比方才更轻:“奴婢省得。”
她躬身退了出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静止了。
沈蘅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收窄。深秋的天黑得早,未到酉时,檐下的阴影已经铺了半面墙。
她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纸的边缘,顺着那道压痕滑过去。铜漏走了一夜,她没有合眼。
次日晨间,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不是白芷的脚步。
沈蘅抬头。
徐贵人站在门槛处,衣裳的领口有些歪,像是跑过来的。她没有等通传,直接跨进了门槛,声音压得极低:“宁妃娘娘。”
沈蘅没有说话,看着她。
徐贵人的脸色发白,嘴唇抿了一下才松开。
“有更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