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字条压在砚台下,露出折角。
沈蘅坐在案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纸面那行字上。
"废太子案:冲皇上来的。萧家:天启二年。密信:不能留在袖中。"
字迹是她自己的,每个字都认识。可是连起它们的那条脉络,那个昨夜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的东西,正从边缘开始模糊。
她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凤仪宫:需安插人手。"
搁下笔,她把字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墨迹从纸背洇出痕迹,前几个字的洇痕比后几个字深。她在桌前坐了太久,笔尖在第一个字上停顿过。
袖口内侧那封密信贴着皮肤。昨晚卸钗环后换了寝衣,睡前把那封信从旧衣袖口拆出来,重新缝进这件衣裳的袖口内侧。针脚比上一道更密,缝完后用指甲把线头压进布里。但缝的时候手指发抖,扎偏了半寸。她没有拆掉重缝。
今天不能再留着。她得在忘掉之前处理掉。
她把字条折起来,压回砚台下。站起来,走到内室,从妆台抽屉里拿出那枚定志丸的瓷瓶,倒出一粒,含在舌下。苦味从舌根漫上来。翠微说的,少服。她没有多吃,一粒够了。苦味让人清醒,清醒到能记住自己去养心殿要说什么。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行字:"谢恩,封妃后信任。查账进展,药材,需对比凤仪宫物资出入记录。凤仪宫入冬炭火人手不足,杂役处,粗使宫女。"
写完看了两遍。折起来,收入袖中。把请求裹在礼数里递上去,拆到底不是请求,是他需要做的事。他不接,她不会递。
傍晚时分,沈蘅换了石青色缠枝莲纹的宫装,簪了三支玉簪,不过不失的位份打扮。白芷替她理好衣领,退后一步。
"主子,这个时辰过去……"
"谢恩。"
白芷没多问。
从长春宫到养心殿走了两盏茶的工夫。沿途宫人垂首避让,有人认出她的位份行了大礼。她走过,目光没有偏移。天边的暮色沉下来,将屋檐的影子拉长,斜铺在砖地上。
通传后她在廊下等了片刻。里面有人,一个青袍官员低头退出,与她错身时躬身行了一礼。她侧身避开半寸。官员走出去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消失,她才跨进门槛。
帝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奏章。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露出意外。
"宁妃来了。"
"臣妾来谢恩。"沈蘅行了礼。"封妃之后,诸事繁杂,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谢什么恩。"
"谢陛下对臣妾的信任。"
帝王没有接话。手指按在奏章边缘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上。沈蘅站在原地没有动。殿中安静了三四息。那不是拒绝,是等着她往下说。
"尚宫局的查账有了些进展。"她说。
帝王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她在等着几乎不会注意到。她读懂了那一下停顿:他要听的不是查账。
"药材那条线,从太医院往下的流向理清楚了。入太医院库和出库的数目对不上,中间的差额已经确认。但是,"她停顿了一下,"要锁定那批药材在宫内的最终分配节点,需要对比凤仪宫的物资出入记录。"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在那三行字上面,像一枚棋子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帝王端起茶盏,揭开盖喝了一口。没有放回去,端在手心,目光落在茶汤表面。
"宁妃查账查得这样深,"他说,声音不高。"接下来是不是要查朕的内库了。"
沈蘅的呼吸停了半拍。语气是平的,平的才难接。殿中铜漏响了一声,她没有立刻回答。
"臣妾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