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随着众人起身。皇后从上首侧门进来,穿着蜜合色对襟长袄,发髻间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走到主座前站定,目光在殿内走了一圈。
"都坐吧。"
皇后的开场和往常一样。入冬份例、炭火核发、年节祭祀筹备、各宫修缮进度,一件一件摆出来,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篇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文章。
念到炭火分配时,她停了停。
"今年入冬早,内务府的炭火储备比往年少了两成。各宫的份例要调一调。"
殿内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皇后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蘅身上。
"宁妃初晋,诸事尚生。长春宫的炭火份例就按旧例走,等明年开春再调。"
话说得体贴。但按旧例走,意味着长春宫不会因为沈蘅升了妃位就增加入冬份例。旧例是嫔位的旧例,不是妃位的。
殿内有人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带着一层试探。她们在等她的反应。争了就是不识大体,忍了就是默认份例被压。
左耳里的嗡声在那片寂静中变得更响了。
"谢皇后娘娘体恤。"沈蘅开口,声音平稳,"臣妾初掌长春宫,诸事尚在理顺,份例一事不急。倒是东配殿的几位低位姐妹,那边的炭火若不够,臣妾可以从长春宫匀一些过去。"
说完垂下眼,没有去看皇后脸上的表情。
殿内那层薄薄的注视散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和身边的人交换眼色。
皇后沉默了片刻。
"宁妃有心了。"声音仍平稳,但多了一点点顿挫,像某个词被咽下去了半截。
接下來的议事没有再生波澜。年节祭祀排班、腊月清扫日程、除夕宴座次安排,一件一件被确认下来,每一件都有人应声附和。沈蘅没有再开口,只在被问到时才应一句,声音平直,不多说一个字。她注意到几个细节。周贵人还在看她。德妃没怎么开口,但每确认一件事,指尖就在扶手上敲一下,五根手指轮流敲过去,不急不缓,像是在数什么节拍。静妃今日告假未到。
散场的信号是皇后起身。所有人跟着站起来。皇后从主座上走下来,经过沈蘅身前时脚步未停,衣料擦过空气带起一阵风,拂在沈蘅手背上。
沈蘅站在原地,等皇后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才转身往外走。
走出偏殿时,甬道上的秋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凤仪宫门廊下等白芷跟上来。秋阳偏西了,光从屋檐瓦当之间斜着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
白芷捧着斗篷替她披上:"娘娘,回宫吗?"
沈蘅没有回答。她看着凤仪宫那扇朱红色的门。在里面坐了一个下午,在那张暗红色的锦垫上坐了半个时辰。妃位上的坐垫比嫔位的宽两指,扶手雕着缠枝花纹,手臂搁上去时肘部恰好落在凹陷处。一切都刚刚好。
但她想起皇后从她身前经过时衣料带起的那阵风。轻的,凉的,像一条线从空中划过。皇后全程只说了那几句话,每一句都踩在刚刚好的位置上。
秋风吹过来,左耳的嗡声又绷紧了。她吞咽了一下,没有用。那声音像有根极细的针立在耳道里,随着秋风的节奏一起一伏。
"回吧。"
白芷跟在她身后,没有再问。
长春宫尚远,甬道上的光一段明一段暗。沈蘅走在光影交错的砖道上,银簪的重量在后脑处平稳地坠着,步子踩在地面上,一步接一步,和来时一样稳。妃位只是第一步,但皇后方才那几句话告诉她,下一步不会让她走得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