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把签收单逐页看过,放在调拨单旁边。每一页都从纸角捏起来,顺着字行走完一遍,才放下去看下一页。三份签收单看下来,他的眉峰没有动一下,脸色也没有变化,只有翻纸的动作越来越慢。
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的秋光从明瓦间漏进来,落在案上那几页纸上。帝王垂眼看着纸面,没有翻动,也没有开口。他的手指仍压在签收栏那行字上,压了很久,久到指尖下的纸页都被体温焐得发暖。
他还在看那行字。
那行字墨色偏深,与正文不是同一时间写上去的,年月久了墨迹的边缘已经渗入纸的纤维,与纸色融为一体。天启二年七月签收的药材,签收人不在兵部不在太医院,而是萧家的人。帝王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沉香又换了一层气味。
沈蘅站在原地,没有催促。袖口内侧的布料被她捏在指间,捏着线迹。她没有去看帝王的脸,看着案角那叠纸的边缘。香炉里的沉香烧了一段,灰烬垂下来,没有断。
过了许久,帝王的手指从纸面上移开。他重新将调拨单副本折好,放回案面。动作很轻,纸页落下时没有声响。
他抬起头来。
"朕等了你四个月,等的就是这个。"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料到会出现的事。四个月前帝王夜访长春宫,说自己在药案上被堵了四年。那时她说她需要时间。现在她把这页纸放在了他面前,他看了,认了,收了。
帝王将那页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收好。明天早朝,朕要翻一翻兵部的账。"
沈蘅双手接过纸页,指尖触到折痕处的薄软。她将三份签收单折好,收回袖中,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帝王说了这话便低下头,重新翻开了那本折子。他没有看她,没有再说什么,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不需要再多确认一遍。
她行了一礼,后退两步,转身走向殿门。
跨出门槛时,殿外的秋风迎面扑来,凉意让她头脑一清,脚步却没有停顿。袖中那叠纸的重量还在,压在手臂上,和进去时一样重。她沿着廊道往回走,步子不快,经过永寿宫的院墙时脚步顿了一顿。
静妃将这页调拨单送到她手上,用了温家最后一条还能动的渠道。那页纸上的每一道折痕,都是温家故吏反复翻看后留下的印记。那个人翻过一次便将纸折好,隔了几天又翻出来再看一遍,如此反复,才在边角留下了那些几乎磨穿的痕迹。现在帝王接过了这条线,剩下的不是她能在后宫做的事了,六部的事自有六部的规矩。
铁证在手,帝王动了翻案的念头。沈蘅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件事的走向便不在她一人手中了。
明天早朝,兵部的账目要见光了。帝王当了四年的沉默者,终于要开口。从明天起棋盘上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的棋子,棋局会走向哪里,她也无法预料了。
沈蘅沿着廊道继续走。秋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吹动她的袖口,袖中那叠纸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腕。她没有去调整,就那么让它硌着,一路走远。步子踩在砖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空旷的甬道上越走越远,声音渐渐淡了。